家和万事兴

玉溪河畔

村口的老槐树又发新芽时，我总会想起爷爷坐在槐树下的模样。他手里摩挲着那本泛黄的族谱，一遍遍念叨：“家庭不和，必有灾殃；家风不正，祸患不远。”那时我似懂非懂，直到走过半生风雨，看过邻里兴衰才明白这朴素的话语里藏着一个家最坚实的根基。

爷爷年轻时常讲起夏镇小叶五的故事。那是明清年间运河边的豪门，“夏镇一条街，叶家占八成”，祖祖辈辈靠漕运丝绸生意积累下富可敌县的家业。可偏偏出了小叶五这个败家子，自幼被父母宠溺得无法无天，把财富当玩物，把虚荣当信仰。为了赌一口气，他竟调来十船价值连城的江南云锦、蜀锦当柴烧，只为煮熟一枚鸡蛋，那场“丝绸煮蛋”的荒诞赌局耗尽了叶家三年的核心营收。后来他染上赌瘾酒瘾，短短三年就把百年基业败得一干二净，从锦衣玉食的少爷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路过自己当年斥巨资铺设的青砖道时，只能对着路人哭诉悔恨。爷爷说：“宠溺后代，后患无穷啊，树叶长得再茂，根坏了终究要枯。”

而我们家虽没有叶家那般富贵，却靠着祖辈传下的“积善、诗书、勤俭、孝顺、和睦、谨慎”十二字家风，在岁月里稳稳扎根。爷爷是村里的老支书，一辈子信奉“父以严为贵，母以慈为贵”。他对子女要求严格，却从不用打骂施压；奶奶一辈子操持家务，奉行“勤俭是柴，让家有烟火”，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能穿十几年，却总把最好的食物留给孩子和老人。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拮据，父亲在离家几公里的磷矿厂打工，母亲在家种几亩薄田，还要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那年冬天，爷爷突发脑梗卧床不起，奶奶的类风湿也愈发严重，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压在父母肩上。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爷爷奶奶擦洗身体、更换被褥，再做好早饭，然后扛着锄头下地；父亲则每天下班后直奔医院，替母亲守夜，给爷爷按摩、喂饭，天亮前再赶去磷矿厂。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煤油灯旁，一边给爷爷缝补弄脏的衣物，一边悄悄抹眼泪，可第二天清晨，她依旧笑着给我们做饭，温柔地叮嘱父亲注意安全。

父亲常说：“家不是战场，不用论谁胜败；家不是棋盘，不用处处提防。”家里的大事，他总会和母亲商量着来；偶尔有小摩擦，两人也从不大吵大闹，更不翻旧账。那年我中考失利，情绪低落得不愿出门，本以为会被父母责备，可他们只是坐在我身边，父亲说：“没事，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咱们再想想办法。”母亲则端来一碗热汤：“先吃饭，身体是本钱，不管咋样，家里都支持你。”后来我决定复读，父母东拼西凑给我凑齐学费，母亲还特意缝制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旧书和一张纸条，写着“诗书是光，让家有方向”。

爷爷卧床九年，母亲和父亲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姑姑们每逢假日就回来帮忙，姐妹们分工合作，喂饭、擦洗、换药，把爷爷照顾得干干净净。有一次母亲扶奶奶上坐便椅时，奶奶不小心摔在地上，母亲一边慌乱地扶起奶奶，一边自责地流泪，奶奶却拉着她的手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坐稳。”这样的包容与体谅就像春雨般滋润着这个家。爷爷临终前拉着我们子孙辈的手说：“家安必有忍和让，家和必有情和爱，你们要把这份和睦传下去。”

如今我也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丈夫牢记“男人在外直腰撑天下，在家弯腰下厨”的道理，工作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孩子，周末还会主动做饭洗衣；我则学着母亲的样子孝顺公婆，勤俭持家。去年婆婆生病住院，我和丈夫轮流照料，孩子放学后也会来医院陪奶奶说话，给奶奶捶背。病友们都羡慕婆婆有个好家庭，婆婆总笑着说：“都是家风好，孩子们懂事。”

闲暇时，我会带着孩子回到老家，坐在老槐树下给他们讲小叶五的悲剧，讲爷爷奶奶的故事，教他们念“家富必有勤和俭，家兴必有礼和义”。孩子问我：“妈妈，家风是什么呀？”我指着院里晾晒的衣物，指着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指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说：“家风就是爸爸下班后为家人做的饭菜，是妈妈对爷爷奶奶的孝顺，是我们遇到事情时互相鼓励，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欢声笑语。”

我常常见到村里有些人家，曾因兄弟反目、夫妻争吵，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也有人因好逸恶劳、沾染赌瘾，从家境殷实变得一贫如洗。这让我更加明白，家庭的兴衰从不在天意，而在自身的修行。富贵传家不过三代；道德传家方能十代。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家风家训就像黑夜中的明灯，指引着家人前行的方向；又像坚固的城墙，守护着家庭的安宁。

如今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老家的屋檐下依旧亮着那盏温暖的灯。无论我走多远，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只要想到家里的亲人，想到那些代代相传的家风，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家不是房子多大，钱赚多少，而是大事有商有量，小事一笑而过；不是争对错、论输赢，而是懂包容、知珍惜。

今生为亲人，来生未必再相遇。愿我们都能善待自己的家，把最好的情绪留给最亲的人，用勤俭滋养生活，用孝顺温暖岁月，用和睦守护幸福。相信只要家风正、家人和，日子就会有奔头，幸福就会不请自来。毕竟灯火可亲处，才是人间好时节；家风传家远，方能家和万事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