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的故乡——贝尔法斯特（英爱之五）

慧云

清晨，当格拉斯哥仍在薄雾中沉睡，我们已启程向西南方向的凯恩莱恩港口驶去。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苏格兰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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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河流蜿蜒于原野，古旧的小桥横跨其上，远处村落若隐若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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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在晨光中苏醒，雾气如烟，缭绕于丘陵与谷地之间，每一处景致都带着未被惊扰的宁静，流溢出英伦乡土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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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野里，牛羊静立如剪影，风掠过草尖，隔着车窗仿佛都闻到一丝清冷的芬芳。

　　每一道田埂、每一座石屋都像是一行诗句，一页画幅，别有一番风味。





　　破败的老宅伫立在荒草间，断壁残垣，窗棂残缺，却仍透出昔日的风骨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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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公里的距离，约两小时车程，便从格拉斯哥抵达了凯恩莱恩港口。

　　海风扑面而来，咸涩中带着冬日的清冽。

　　凯恩莱恩港是苏格兰斯特兰拉尔附近的一座海港，我们将在此乘船越过北海峡，前往北爱尔兰——那片与苏格兰隔海相望却命运迥异的土地。

　　这是史丹纳（Stena Line）的超高速渡轮，船体洁白如雪，船尾醒目的“S”字母如一道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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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设施齐全，虽非豪华游轮，却足以让旅人安适。刚一上船，人们便进入各层的餐厅、商场、酒吧、影院及各类游戏娱乐区、豪华休息区 ，尤其是孩子们各寻其位，各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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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格兰与北爱尔兰之间的北海峡连接着爱尔兰海与大西洋，最窄处仅21公里，却被世界马拉松游泳协会列为“世界七大海峡”之一。2023年，陈苏伟以11小时35分横渡33公里，成为首位完成此壮举的中国人。

　　这片海域水下地形复杂，博福特海沟在下面，最深处有300多米，还有二战遗留弹药，听起来有点儿可怕，但渡轮航行其间风平浪静。从凯恩莱恩港出发，2个多小时便抵达贝尔法斯特。

　　贝尔法斯特，北爱尔兰的首府，静静地伫立在拉干河口。这座工业重镇曾以造船业闻名于世，泰坦尼克号便诞生于此——那艘象征人类骄傲与悲剧的巨轮，至今仍在这座城市的血脉中回响。

　　城市的轮廓在海雾中浮现，教堂尖塔、红砖厂房、港口吊机，勾勒出一座工业与历史交织的城市剪影。它不仅是地理上的港口，更是历史与政治的交汇点。

　　北爱尔兰不属于与它陆陆连接的爱尔兰共和国而属于海峡对岸的英国政府管辖，这一格局源于其政治、宗教等复杂的历史经纬。1801年，整个爱尔兰岛划归了英国。百年后，1916年都柏林爆发了“复活节起义”，爱尔兰南部26郡组成自由邦，于1937年成立共和国；北部6郡选择留下，成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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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爱尔兰人口的构成亦折射出历史的裂痕：约60%是英国统治爱尔兰岛时大不列颠移民后裔，他们大都信奉基督教新教；40%是爱尔兰岛原住民后裔，信奉天主教。宗教与文化的分野，催生了聚居的隔离与社会的撕裂，他们互相排斥、攻击。这种状况很像格拉斯哥足球场上流浪者与凯尔特人之间的宿怨，成为苏格兰足球界最激烈的对立。这些根植于宗教、历史与身份认同的深层冲突，成为难以愈合的伤疤。





　　北爱尔兰的新教联合派主张留在英国，天主教民族派则渴求回归爱尔兰。两派立场尖锐对立，矛盾不断升级。

　　1968年10月，天主教徒的和平游行演变为暴力冲突，武装对抗随之爆发。爱尔兰共和军的军事行动、频繁的炸弹袭击、“血腥星期五”与“绝食抗议”让北爱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长达三十年的“麻烦时期”（The Troubles），使贝尔法斯特一度成为战争与分裂的代名词，“和平墙”正是这段血色历史的见证。

　　一上岸，大巴便载着我们驶向那道分隔两个世界的高墙。两道厚重的水泥墙耸立于街道两侧，顶部拉着铁丝网，将天主教与新教社区彻底隔开。墙上布满涂鸦与壁画，乍看如巴西圣保罗的“蜘蛛侠巷”，却没有那些欢快有趣的内容；也没有捷克首都布拉格列侬墙的披头士气息。这是1969年当局为遏制暴力，将民间铁丝网加固为混凝土屏障的结果。部分墙段高达六米以上，两侧居民在墙上宣示信仰、控诉不公、呼唤和平，形成一道独特的“政治画廊”。

　　墙上色彩斑驳，文字交织：孩子们用蜡笔画出彩虹，写下“停止杀戮，让孩子自由奔跑”；白鸽衔着橄榄枝，象征和平的渴望；“用对话代替子弹”的呼号直击人心；还有喷绘色彩未褪的愤怒与悲怆。行走其间，仿佛穿行于一部活的历史书中，耳边回响着电影《贝尔法斯特》中的那句歌词：这条街上长期漫步着对与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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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路上行人稀少，却仍有驻足凝视者，默默阅读墙上那些被时间浸染的文字与签名。历史的裂痕深植于土地，也深植于人心，如同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它会延续若干年。

　　望着这两道高耸的隔离墙，不禁想起柏林墙——那道建于1961年、旨在阻止人们逃离的冷战象征。而今柏林墙已倒掉30多年，历史终归向前。然而，世界上仍有无数因政治、信仰与利益筑起的有形与无形之墙。只要这些墙一日不倒，人类的博爱与大同便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贝尔法斯特至今仍有近百处类似隔离设施，有些高墙虽已拆除，但人心的藩篱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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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和平墙”，大巴向东驶去。路边住家庭院中，圣诞节后未撤的圣诞树静静伫立，枝头积着薄霜。这一幕令人动容：两边墙内的人们，过的是同一个节日，怀的是同样的温情。或许，正是这些共同的节日与记忆，终将融化坚冰，让“和平墙”名副其实。

　　汽车跨过一条连接西部的公路，驶向贝尔法斯特市政厅。

　　市政厅坐落于登戈尔广场，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地带。

　　1898年，正值贝尔法斯特工业革命的鼎盛时期，城市在蒸汽与钢铁的脉动中焕发新生。这一年，市政厅的建造拉开序幕，历时八载，终以巴洛克复兴风格的恢宏姿态矗立于城市中心。建筑对称庄严，四角塔楼拱卫中央53米高的绿穹顶。内部以意大利大理石铺陈，壁画华美，尽显昔日荣光。如今，这里还设有泰坦尼克号纪念展厅，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辉煌与哀愁。尽管市政厅如多数欧洲政府建筑一样免费开放，且无警卫，我们却因行程匆匆，未能进入。

　　市政厅的庄严与开放，映照出这座城市对公共空间的尊重。

　　于是，我们匆匆绕行于建筑四周，市政厅的前后左右，皆是历史的回响。每一块石板、每一缕光影，都铭记着贝尔法斯特作为工业重镇的往昔。从正门延伸出的轴线，串联起广场、雕塑、钟楼与纪念碑，构成一幅凝固的城市画卷。走在这里，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的节点上。

　　登戈尔广场上雕塑林立，在欧洲，街头雕塑不只是装饰，它们是历史的注脚，是民族记忆的具象。贝尔法斯特的雕塑，更是将工业、战争、人文与灾难编织成一部立体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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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政厅正门前，托马斯·布洛克于1897年为庆祝维多利亚女王登基六十周年所铸的女王塑像巍然屹立。巴洛克复兴风格赋予她典雅而威严的气质，裙裾垂落，目光深邃。基座两侧的女像象征纺织业的柔韧，男像代表造船业的刚强，童像则托举着教育的希望——一座雕像，浓缩了城市的产业命脉与文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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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于1865年的阿尔伯特钟楼，是为纪念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而立。红砖砌筑，尖顶高耸，阿尔伯特亲王的雕像庄重、温情。当年钟声曾伴随造船厂的锤音回荡在利斯河畔，如今它已成为贝尔法斯特最熟悉的陌生人——每日报时，却从不惊扰沉睡的记忆。

　　阿尔伯特钟制作极为精美，铜钟表面纹路细腻，指针在阳光下流转如诗。每一声鸣响，都像是从十九世纪穿越而来，轻轻叩击着现代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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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场深处，矗立着泰坦尼克号遇难者纪念碑。中央是一位象征“命运”或“死亡”的女子，低垂眼眸，凝视着两位女神从海水中托起遇难水手的悲壮场景。基座镌刻着22位本地遇难者姓名，后方铜板则铭刻了全部1512名逝者的名字。风过时，仿佛能听见大西洋的呜咽。

　　贝尔法斯特的造船业曾冠绝世界，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Harland & Wolff）更是巅峰之作的缔造者。他们建造了当时最快、最豪华的巨轮，而泰坦尼克号，正是这座城市的骄傲与伤痕。纪念碑前，哈兰德的雕像静静伫立，仿佛仍在凝望那艘从未归航的巨船。

　　玛丽·安·麦克拉肯的雕像立于广场一隅。这位18至19世纪的杰出女性，是废奴运动的先锋，社会改革的灯塔，教育的推动者，亦是一位精明的商人。她的存在，打破了王室女性独占纪念雕像的传统，成为贝尔法斯特市政厅前首座非王室女性的塑像。

　　一名持枪步兵的雕像，立于天然岩石基座之上，目光坚毅，仿佛仍在守卫国土。这是一尊皇家爱尔兰步枪队纪念碑，以之纪念在英布战争（1899–1902）中牺牲的132名士兵。基座四周，青铜浮雕刻画着“战争、胜利、死亡、荣耀”的轮回，每一道线条都让人感受到千斤之重。这是1905年雕塑家悉尼·马奇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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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广场不远，还有一座哥特复兴风格的红砖喷泉，建于十九世纪，纪念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海军外科医生托马斯·汤普森。他在爱尔兰大饥荒期间创立慈善机构，救治疫病中的民众，以医者仁心点亮黑暗年代的一盏灯。喷泉水流不息，如同他对人道的坚守，穿过岁月，依然温润。

　　泰坦尼克号博物馆坐落于距市政厅两公里外的女王岛码头，正是当年哈兰德与沃尔夫造船厂的旧址。2012年，为纪念泰坦尼克号沉没百年而建。它不仅是一座展馆，更像是一座城市的祭坛，将诞生与毁灭、荣耀与悲怆，一起凝固于钢铁与玻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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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物馆外观如巨轮破浪，白色钢板与玻璃幕墙交错，形似船首，又似冰山，仿佛在静止中重现那夜的撞击与断裂。建筑高34.7米，与当年泰坦尼克号等高，昂首向天，是致敬，也是哀悼！如今，它已成为贝尔法斯特最耀眼的新地标，一座关于梦想与命运的纪念碑。

　　1912年，泰坦尼克号在处女航中撞上冰山，断裂沉没，逾1500人葬身大西洋。消息传来，西方世界为之震惊，其冲击不亚于本世纪的9·11事件。对贝尔法斯特而言，这不仅是工业神话的破灭，更是城市心灵的创伤。至今，泰坦尼克的影子仍遍布街头——建筑、雕塑、纪念品，无处不在，仿佛提醒人们：辉煌从不永恒，悲伤却当长忆！

　　馆内陈列着舰船模型、沉船场景复原、假冰山雕塑群，以及虚拟现实潜航体验，带领游客潜入海底三千米，直面那艘沉睡的巨轮。四千余件文物静静陈列，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生命的故事。这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泰坦尼克主题博物馆，也是一座用科技与情感构筑的纪念殿堂。

　　参观的游客或谈笑风生，或静坐连椅小憩。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映出粼粼波光，仿佛海面重现。时光已将惊涛骇浪抚平，只留下沉静的回望与温柔的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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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宿北爱尔兰东部海滨的拉恩，柯伦苑酒店如一首静谧的诗。这是一座有品位的居所，将饮酒的微醺与阅读的沉静共置于一檐之下。室内器具考究，装饰温润，灯光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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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途中，我倚着车窗，捕捉了几帧街景与路人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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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头里的贝尔法斯特，不喧嚣，不张扬，自有其深沉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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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晚，光线微弱，夜雾再次缠绕在街角与屋檐之间。这或许才是英国冬季的真实模样——朦胧、冷冽。在这片灰蓝的色调中，历史并未远去，它只是悄然沉入雾中，等待被重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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