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承德高速(散文)

张笑冬

<p class="ql-block">蜿蜒的承德高速(散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张笑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言情大师琼瑶钟爱“翩然”一词,认为它代表了“自主、自在、自由”的飞翔,优美而轻盈。我一介农夫,不敢与大师相比,但我独独喜欢“蜿蜒”。不为别的,只因家乡的母亲河——黄沙港是蜿蜒的,河旁的水杉旅游公路——冈合路也是蜿蜒的。而这次远赴内蒙古赤峰市途经承德,那里高速公路的蜿蜒曲折,与家乡的河与路有着神似之妙,更呈现出另一种别样的壮阔风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盐城,是全国唯一没有山的地级市。像我这样的绝大多数人,既没见过高山大川,也没见过无垠草原。心里始终藏着一份对山与草原的情结,这情结像一颗被平原厚土深埋的种子,盼着阳光,等着破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了这么些年,机会到底来了。我打工的那家展柜厂,老板老姚接了笔内蒙古赤峰的生意——给当地新开的博物馆做展柜。紧锣密鼓忙了二十多天,货终于完备,即刻要发出。老板娘安排我和同事“小太监”“老痴子”,跟随姚老板一起去赤峰安装。消息传来时,心里那颗沉睡的种子仿佛被春雷惊醒,带着几分慌乱的喜悦,骤然间活泛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发是在一个秋日的凌晨四点。蓝色货车轰隆隆驶出厂门,我们乘坐的面包车跟在后面。母亲河黄沙港在晨曦中,露出一段宽阔沉郁的水影。岸边的芦苇荡里突然惊起一群白鹭,扑棱棱掠过车顶,像是为我们的远行献上第一道仪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凉爽的沁人心脾的水汽,黏湿中混着河海交汇地区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咸腥。我们两辆车像两艘船,一头扎进这片清晨的混沌里。从射阳县高速口上了沿海高速,不一会货车就甩在了身后。姚老板坐在前面开车,“小太监”坐在副驾,我和“老痴子”屈居后排。“小太监”本名王建军,三十不到,因深受老板信赖,常陪着姚老板跑前跑后,活像《康熙微服私访记》里的太监三德子,于是先得了一个“三德子”的雅号,后来演变成“小太监”。他好赌,此刻正捧着手机,在网上玩麻将呢。“老痴子”本名尤大旗,今年六十六岁。他怕老板嫌他年纪大不用他,便谎称自己五十二。按说这把年纪,本该是含饴弄孙、安享天伦的光景,可农村老人没有退休金,每月百多元的城乡养老金实在不够贴补家用。别说六十六岁,在乡下,就算到了八十六,只要还能动弹,就得想法子挣钱,不然心里总不踏实。有一回,姚老板半开玩笑地问他:“老尤,我听刘成说,你哪是五十二,都快七十了吧?这话当真?”老痴子一听,脸腾地红了,脖子也梗了起来,急着辩解:“我就是五十二!刘成一家子才是七十呢!”后来去河南开封安装展柜,办入场手续时要用身份证,姚老板拿起证件一看,出生年月清清楚楚写着1960年——这可不正是虚岁六十六吗。姚老板再问他,他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地搪塞:“记不清了……”姚老板瞧着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打趣道:“你可真是个老痴子,自个儿多大岁数都记不清!”“老痴子”这名号,就这么叫开了。老痴平日闷不吭声,做事看似慢,实则少有师傅能比得过。他手艺扎实,极少出错,不像年轻人那般“麻雀放屁一阵风”——看似麻利,实则难长久。老痴子却是细水长流,始终一个节奏,看似慢,实则快。此刻他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盖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宝贝卷尺和红外线水平仪——那是他在上海木器厂工作时所得的奖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姚老板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他年逾五旬,身材消瘦,因常年跑业务,陪客户喝酒、洗澡、唱歌,身体透支,脸色透着几分腊黄。可他的眼睛即便带着倦意,仍透着商人的锐利与狡黠。“出了江苏界,就得盯着限速牌,山东河北的高速探头可烦人了。”他时不时瞟一眼导航,嘴里念叨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全程1300公里,姚老板一人驾驶。不是我们懒,实在是没人能替换。“小太监”刚学车没驾照,我压根没学过,老痴子会开,可前年出过一次交通事故,见了方向盘就发怵。虽不能换姚老板开车,我们得把后勤工作做好。“小太监”隔半小时就拧开保温杯递给他;“老痴子”默默把靠垫塞到他腰后;我则负责剥橘子给他,酸甜汁水提神解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过了苏北灌溉总渠,窗外村庄风貌仿佛仍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与盐城的新农村形成鲜明对比。真正让我心头一振的,是进入连云港地界后——平原的画卷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卷起,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不起眼的起伏,像巨兽沉睡时微微弓起的脊背,渐渐地,那脊背隆起,显出青灰色轮廓。是山!我几乎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姚老板猛打方向盘超了辆油罐车,嘴里蹦出句:“那就是花果山,孙悟空的老家。”“小太监”一下子醒了,扒着窗户喊:“哪里?有猴子吗?”惹得我们都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过山东,进入河北,华北大平原的坦荡铺展在天地间。大地像被巨手抚平,延展至目力穷尽的远方。沃野间,大豆、玉米、高粱,以及果树错杂生长,风过时,满目绿意便漾开层层涟漪,像揉皱了的绿绸。大小道路纵横如棋盘,偶有白杨林笔直挺立,如同忠于职守的哨兵。远处村落白墙红瓦,屋顶上的太阳能板在日光下成了温暖的光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经过近十小时走走停停,车子终于驶上通往承德的G25长深高速。若说盐城的路是摊开在大地上的平整宣纸,任你纵横挥毫;那么承德的路,便陡然幻化成一条盘旋于崇山峻岭间的威猛苍龙。它绝非坦荡如砥的通衢,魅力全藏在无穷尽的弯折与回环里——不像平原高速笔直刺向地平线,它更像一位含蓄的画师,用一截截短促、充满悬念的弯道,徐徐展开流动的山水长卷。向前望去,目光往往只能追随百十米,便被一个弯道截断,刚见的风景,车轮一转就倏然隐去,换作嶙峋石壁或幽深峡谷向你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的车成了苍龙脊背上的小小甲虫,随着它的扭动颠簸。它左拐,我们齐刷刷倒向左,窗外山崖仿佛要挤压过来;它右拐,我们又倒向右,瞥见谷底溪流如银线一闪而过。这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摇摆,像一种古老的催眠,将我们彻底带入山岭的节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这条高速最令人叹服的,是与隧道群的相依相生。你看,那隧道连着隧道,刚出一个,下一个幽深洞口已在望。它们像一组精心编排的蒙太奇,在明与暗、闭塞与开阔间,演奏光与影的交响乐——方才还在日光下惊叹山的巍峨,瞬间便沉入隧道,只闻车轮轰鸣在密闭空间回荡;待眼睛适应昏暗,前方洞口已泄出天光,“轰”的一声,整个人便被重新“抛”回光明天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由衷叹服:这哪里是抽象的“基建伟大”,分明是具体可感的震撼。是怎样的智慧与勇气,能在这倔强的崇山峻岭间,开凿出这样一条顺从山势却征服天险的路?它不粗暴劈山,只巧妙缠绕穿梭,仿佛本就是山脉与生俱来的银色印记。这条路本身,就是人类写给群山的壮丽史诗,每一个弯道都是韵脚,每一座隧道都是诗行。行驶到一条超长隧道时,“老痴子”突然开口:“三千五百步。”我们都愣了,他补充道:“上次去山西送货,过隧道我根据车速数过,长度差不多。”后来回程看路牌,标的3.2公里,相差不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了隧道,“小太监”有些尖细的嗓音打破沉默:“看!那边山上的石头,像不像张人脸?”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岩石嶙峋,眉眼口鼻依稀可辨。“老痴子”眯着眼看半天,轻声咕哝:“是传说中的望夫石吧,等出征的人回来呢。”这话很轻,却像颗小石子落进我心湖——他年轻时在东北当过兵,据说未婚的媳妇等了他三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姚老板听了笑道,:“这个解释很美”!随即猛踩油门超了辆大巴:“咱们就是出征的人,不过是给客户送柜子去。”他摸出手机给赤峰的王经理打微信电话,对方大嗓门透着豪爽:“姚老板,下高速我让小张接你们,请你们吃火锅,牛羊肉管饱!”老姚笑着应:“不用,我们跟着导航走就行,吃火锅等安装结束我请你!还是先去现场吧,等货车到了好卸货,装不好柜子,再好的牛羊肉也咽不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渐渐懂了自己的“情结”:渴望的或许不只是山与草原的模样,更是“在路上”的感觉,是空间转换带来的心灵震动。在平原待久了,视野平,心思也容易平;可在这里,视线被逼着抬高、转弯,世界的层次如此丰富,生命的模样竟有这么多可能。那些沉默的山,经亿万年风雨仍稳稳矗立,是何等定力与坚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货车在金山岭服务区短暂停靠。“小太监”抢着买了四根烤肠,给姚老板的那根特意多抹了辣椒。山区的风带着清冽的草木香,猛地钻进肺里。我站在路边仰头望山,“老痴子”蹲在垃圾桶旁,用纸巾擦他的pu超纤皮皮鞋,那是他出客才舍得穿的行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重新上路,姚老师吹起年轻时跑运输的事:“二十来岁在天山脚下,雪下得齐腰深,货车陷在沟里,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是牧民骑马带我们出来的。”“小太监”听得入神:“老板,你见过草原吗?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全是草?”姚老板笑道:“到赤峰看不到草原,下次去呼伦贝尔你就能看到了”。接着他诗兴大发,吟诵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随即用征询的口吻问道:“是这么说的吗?”“老痴子”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接口道:“差不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夕阳西沉,把最浓烈的颜色泼在山峦上——峰峦向阳面染成金红,背阴面沉成深紫靛蓝。整条高速连同我们的车,都浸在这片辉煌里。姚老板打开车灯,光柱刺破渐浓暮色,指引风驰电掣的车子一路向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色暗得很快,远山成了黑色剪影,星星点点的灯火在群山深处亮起来。“小太监”突然指着窗外:“快看,萤火虫!”其实那是农家乐的霓虹灯带在风里晃,可没人戳破他。我们都望着那点光,心里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厢里只剩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小太监”仰头靠在靠背上睡着了,“老痴子”动了一下,慢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酸痛的屁股舒服些。我闭上眼,白天的一切在脑子里闪过——那颗来自平原的种子,经了这一天的洗礼,终于吸够水和阳光,在心田里发出脆嫩的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前方还有路,草原要等下次去呼伦贝尔才能见。可单是这段承德高速,就够我回味一辈子。我终于明白,我独爱“蜿蜒”,不仅因为家乡的河与路、不仅因为承德高速的威猛与峻美,更因为人生与世界的真相,从来不是笔直的坦途。是这路上的每一个弯道,教会我们抬升视野;是每一次明暗交替的隧道,让我们珍惜光亮。这条蜿蜒的路,就是我精神版图上隆起的脊梁。而我们这辆小小的车,连同车里四个在命运里各自蜿蜒的人,都成了这壮阔行进中,最真实的、移动的诗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