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母辛苦一生,养育了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从大姐到小弟,年纪相差不过两三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的一大家子,总像个永不散场的小集市,叽叽喳喳的喧闹里,藏着七个孩子的饿与渴、哭与笑。管教起来格外费劲——父亲在公家做事,母亲一个人守着家,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精力把七个孩子一一焐热、顾其周全?父亲不在家时,基本上是大的管小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的农村本就清苦,父亲每月52元的工资要养活十一口人——包括爷爷奶奶在内。日子过得像根绷紧的弦,稍一用力就怕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在教育子女上更没多余的时间和耐心,便做了一支鞭子:谁不听话、犯了错,要么拿鞭子虚晃着吓唬,要么干脆往身上抽几下。那瞬间的疼,倒成了给其他兄弟姐妹的“活教材”,让我们早早懂得,有些边界碰不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记得,三个姐姐从来没有被父亲用鞭子抽打过,哪怕吓唬一下都没有。而平时挨打最多的,要数我和小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深刻的一次,是我13岁那年夏天。村后沟有个大水库,深不见底,少说也有十多米,平时大人都不敢轻易靠近坝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午后,我和几个村里的伙伴又偷偷溜到水库边游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大家前几天刚学会简单的狗刨动作和潜水憋气,正玩的起劲时,恰好村里的王旺子来水库旁那眼石头圈的水井挑水。他刚打满水的一只桶没放稳,顺着坝梁的斜坡骨碌碌滚进了水库,眨眼间就沉了底。王旺子攥着扁担站在坡上,急得脸都红了,直跺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那时刚学点本事就逞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水库底又凉又暗,我顺着坝的内墙摸索,憋得太阳穴突突跳,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桶沿。拽着它往上浮时,还呛了几口水。爬岀水库时,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我心里还挺得意——小伙伴们心里肯定佩服我,说不定老师知道了,还会在班上表扬我呢。可表扬的影子没见着,远远就看见父亲快步往这边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跟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家走。那大手攥得我胳膊生疼,我挣了两下,没挣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到家后,父亲没先训斥,只让母亲找了干衣服给我换。我刚把湿裤子脱下来,他就转身到院子墙上取下那根皮条鞭子——是他前两年换的,深色皮条编得紧实,抽在墙上都能留下一道白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梗着脖子喊:“我是帮王旺子捞水桶,是做好事!”父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一鞭子抽在身后的炕沿上,“啪”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做好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凶气,“你小命要是没了,这好事给谁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鞭落在背上,又麻又辣,像有火星子往肉里钻。“那水库底下是什么?是石头!是发洪水积下的厚淤泥!王旺子家一只水桶,能换你一条命吗?”我疼得缩脖子,眼泪掉个不停,心里却不服气——这不是安全的从水库里爬出来了吗?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第三鞭落在屁股上时,我听见父亲声音里带了点颤:“七个孩子,少了一个,这家日子还怎么过?我让你知轻重,不是不让你做好事,是让你知道有些险不能用生命去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以前我爱干冒险的事,比如爬大榆树上掏喜鹊蛋,下大雨发山水到洪水中捞南瓜玉米棒子,腰里梆根绳子吊半崖上掏乌鸦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自那以后,这种玩命的事再也不干了。父亲打我那天,兄弟姐妹们都站在门口,没人敢吭声。母亲在灶台前抹眼泪,也不敢拦。晚上我趴在炕上揉着背和屁股,听见父亲跟母亲说:“不是我狠,他这么不知轻重,迟早要岀大事。打几鞭子这疼是暂时的,要是真出了事,那疼是一辈子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自打那之后,我才慢慢懂了:有些“好”不能强逞,有些“勇”不能盲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管教我们的鞭子,曾换过好几回。起初是布条编的,抽在身上只响不怎么疼,像句严厉的喝止,但吓不住我们;后来换成麻绳,还是不大管用;再后来是更结实的皮条,打在身上又麻又辣,疼得人直抽气,却也疼得清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挂在老院窑洞外墙上的鞭子,像个沉默的判官,我们兄弟姐妹七个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哪点做得不对,惹来父亲的鞭子。有时阳光斜斜照在鞭梢上,连影子都带着几分威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等我们渐渐懂事,鞭子倒用得少了。可那些被吓唬、被教训的记忆,却像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比任何说教都深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不管上学、工作,还是待人处事,心里总像有支无形的鞭子在轻轻敲着:做人做事要分轻重,人的宝贵生命,要做最有价值的事情,尤其不应在小事上拿生命冒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无形的鞭子”,在我后来的人生里,更成了一道清醒的界碑。我当兵18年,由一名普通士兵考入军校,先后担任连营主官,转业后又在政府部门担任过处级领导干部,几十年的工作中,不是没遇过诱惑。有时是下属递来的“方便”,说一句“领导,这饭我私人请,不算公事”;有时是报销时的一闪念,想着“就多报这几百块交通费,没人会查”;还有次单位车改前,司机随口提“要不把油箱加满,下次加油就不用报备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瞬间,心里像有根弦轻轻颤了颤,眼前却忽然闪过父亲取下墙上皮鞭的样子——他从不是为了罚而罚,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边界”二字重千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就像当年他说“有些险不能冒”,如今这道理换了模样:有些便宜不能占,有些空子不能钻,看似是小事,踩了线,丢的就是做人的根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次这样想,手就自然缩了回来,饭局婉拒了,票据按实填了,每次油箱也只加了规定的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同时我也明白了,父亲严厉从不是目的,而是那个年代里,一个希望儿女有出息的父亲,能给出的最有力的托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如今父母已相继离开,可那支鞭子,仍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里轻轻悬着。它不再带着疼,反倒像束光,照着我们在人间稳稳地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能越界。这或许,就是父亲用一生给我们留下的</b><b style="font-size:20px;">最珍贵的遗产。</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