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天界与入地中：浔阳楼里说水浒

王铁军

    九江，古称浔阳，曾名江州。浔阳北临长江，故此段长江亦称浔阳江。
    浔阳地处赣鄂皖三省交界处，东有鄱阳，庐山居南，自古便是交通要道、兵家必争之地。古时，位于江边的浔阳城门上有楼台，此即是著名的浔阳楼前身。
    “接天揽云，匡庐与大江尽望”的浔阳楼自然也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一千二百多年前，唐代诗人韦应物就曾留下名句：“始罢永阳守，复卧浔阳楼”。这是已知最早提及浔阳楼的诗句，也是浔阳楼“楼龄”千岁的明证。

楼内模拟题壁韦应物诗

    不知何时，浔阳楼变成了坊间的一座酒楼，美景与美酒，更增添了诗人骚客的无限遐思：“登兹楼以四望，看鸿鹄之高翔。远有岳阳，近有滕王。问酒楼何奇，享誉八方？无非人文地理，铸成灿烂辉煌……”     但自清末以来，浔阳楼便已消失，它毁于太平天国之乱的兵燹，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得以重建。今天的浔阳楼，红栏黛瓦、翘檐垂铃、四面回廊，是一座兼具宋代和明清风格的仿古建筑。建成不久便入江南名楼之列。

　　其实，令浔阳楼名扬天下的，除了它雄踞江畔的美景和千古诗人留墨的“文气”外，更得益于明代著名小说《水浒传》。

《水浒传》是施耐庵取材于史实和民间传说，加工改写自杂剧、话本等艺术形式而成的长篇小说。其故事的转折事件之一就发生在江州浔阳楼。

这段故事大家耳熟能详：宋江因杀阎婆惜被发配江州。一日，他独自来到浔阳楼饮酒，触景生情。酒后在墙上题词及诗各一首，词曰“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诗曰“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题壁诗被恶吏告发，遂因配军题反诗即反贼获死罪。临行刑日，宋江的江湖朋友们劫法场、闹江州，救下他，一同上了梁山。

这段故事意义重大，宋江自此断了仕途幻想，落草为寇。梁山自此好汉云集，一百单八将逐渐成型。而浔阳楼亦因此至今闻名遐迩。

宋江题反诗

楼内壁画：闹江州

楼内壁画：劫法场

    正因此，今天的浔阳楼成了“水浒”的天下。大门外两侧的对联正是当年宋江看见过的：
    “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
    自宋至今，尽管书写者换了又换，联却仍是这一副，上千年矣！
    一楼大厅四壁为梁山好汉的群像和水浒著名故事的壁画，另有“浔阳楼里说水浒”展览的前言，告诉参观者：“一座坊间酒楼，何以名噪天下？这不得不提到《水浒传》……其中宋江醉酒题诗浔阳楼、梁山好汉劫法场等精彩章节正发生在江州。”

浔阳楼里说水浒

    二楼模拟宋江当年醉酒题诗的酒楼环境，游客可在此把酒临风，体验一番。售酒柜台两侧挂着当代人写的一副对联，恰到好处地说到了浔阳楼和水浒的关系，读后令人不禁莞尔：
    果有浔阳楼乎，将宋江醉酒，壁上题诗，写得有声有色；
    如无水浒传者，则梁山聚义，替天行道，就会无影无踪。
    登上顶楼，可到室外环廊，观赏滚滚江水东流的壮观景色，似乎也更能体会宋江当年的踌躇心态。     楼内有大量塑像、壁画，多是风格不同的写实作品，当然都是水浒人物和故事。其中一幅李逵像引起了我的兴趣。

    画中人物，只有剪影，板斧却很醒目，显然为确指他就是李逵。画中更醒目的是谶语般的题词：“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短短两句把梁山一百单八条“好汉”的出身和归宿交代明白。

    《水浒传》开篇，洪太尉揭开石板误放出了“三十六员天罡，七十二座地煞，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此事实为“天意”，为的是让“魔君”们杀尽妖孽“治乱兴亡”。此处借用的“天罡地煞”概念，是道教文化的重要内容，简言之，可以理解为他们本是“天兵天将”，化作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每一位都是有来头的。 

（明）杨定见本《李卓吾评忠义水浒全传》插图

（明）杨定见本《李卓吾评忠义水浒全传》插图

　　虽为天兵天将，但贵贱却有天地之别。依同样体现天意的石碣，梁山一百单八将排了座次，前三十六人写在石碣前面，为天罡星，如“天魁星呼保义宋江”“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等等。后七十二人写在石碣背面，为地煞星，如“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地煞星镇三山黄信”等等。

细品他们的区别：天罡星多数出身高贵，原来就是官员、贵族，或者能力超群、与宋江有特殊的关系。特例如李逵，虽然出身低贱但因与宋江最贴心，故仍可作天杀星列入天罡。他们是响应招安的主力，体现着“忠孝节义”；满足不了以上条件的，则都属“地煞”。

    游罢浔阳归来，再翻《水浒传》。原来天罡地煞们的结局与归宿，早已被“天意”安排停当：全书终结诗正是那句谶语，“天罡尽已归天界，地煞还应入地中”。
    呜呼，造反竟然也有高低贵贱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