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仙子千年信仰的历史回响

李晓豫

<p class="ql-block">  冬日暖阳初升,温柔地爬过了吕梁山的巍峨山脊,斜晖脉脉地铺洒在黄土峭壁之上,那抹柔和的光辉,使得干枯的枝条也仿佛染上了一丝暖意,山脚下的李家小院,正沐浴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中。</p><p class="ql-block"> 头天,跟黄河仙子传说的非遗传承人李玉山老师约定,今早十点去他家拜访。一进院,李老就掀了棉门帘迎出来,茶几上早已泡好一壶茉莉花茶,琥珀色的茶汤飘着花香。他往书桌前一坐,就着暖阳慢慢讲起《黄河仙子传说》这本书的创作始末——沿黄的大宁、延长、永和、宜川这些县,他脚底板都踩遍了,哪村有老人手记得的零碎片段,哪处有藏在戏台后墙的旧故事,哪户人家的木箱里压着祖传的手抄残页,都给我细细道来,连采风时喝到的玉米糊糊,住过的土窑洞,都顺带提了两句,满是风尘仆仆的艰辛,那些故事仿佛都藏在他九十多岁的银发丝中,让人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p> <p class="ql-block">  后来话题转到黄河仙子祠里的那块元代碑刻,李老眯起眼,手指在书桌上虚划着碑上的字迹,逐字逐句给我解读。碑上的文字古奥却鲜活,有仙子凌空渡河,有黄河沿岸的风土人情,那些跌宕的情节、绵长的意趣,听得人心里迷醉,半晌醒不过神来。脑子里总绕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故事,忽然就想起郝季隆所作的《曹仙媪成道志》,所记“山雨潦涨,渡不可易”八个字,像唤醒沉闷的心灵——那黄河的浪涛声,像是从七百多年前淌过来的,在晋西大宁的山坳里荡漾回响。郝氏当年衔命西使,被暴涨的秋水堵在这儿,驻宿在马头关巡检司,关吏孙贵跟他讲的曹仙媪故事,像幅淡淡的画卷,在脑海里慢慢铺展开来。回想四年之前,我恰好追随前贤的足迹,在秋色渐浓的黄昏时分,踏足这片既雄浑又钟灵毓秀的神奇之地。</p> <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我们出了大宁县城,沿黄河东岸的盘山公路蜿蜒而行,两侧山峦如黛,梯田层叠,塬面的苹果树硕果累累,在微风中轻摇。李老指着窗外远处的隘口说:“那便是马斗关了,唐宋时便是黄河古渡,元明清时设巡检司,自古是秦晋往来的咽喉要道。”话音未落,车已驶下狭窄的河谷,通往马斗关古渡必经之地,两边石壁陡峭如削,危石高悬。出了谷口,黄河水裹挟着秋汛的余威,在脚下奔涌向前,浊浪拍岸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时,我们抵达马斗关曹仙媪祠。祠宇依托山势逐坡而起,最高处的献殿,镶嵌于峭壁的怀抱之中。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斜阳映照在琉璃瓦的鸱吻之上,宛若一盏璀璨的宫灯高悬于峡谷之上,宁静而充满神秘。此刻,山脚下主殿外,运城古建队的工人们正借着暮色最后的微光,收拾着脚手架上的工具,木屑与石灰的气息混杂着山间的草木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工头老高迎了上来,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河滩日头落得快,天黑得早,我带你们看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跟着老高,穿过略显杂乱的庭院,脚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缝隙间钻出几株顽强的野草。抬头望去,黄河仙子的献殿坐落在百米高的石崖上,飞檐翘角悬于悬崖之上,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灵鸟,脚下便是滔滔东去的黄河。这种“悬于绝壁、临于大河”的建筑格局,在晋西古建中实属罕见——既需顺应山势的陡峭,又要抵御风雨的侵蚀,工匠们将墙体嵌入岩石缝隙,以木构梁柱支撑起整个殿宇,每一处榫卯都透着古人的生存智慧与建筑匠心。李老轻抚着殿外一块残存的柱础石,上面的卷草纹虽已模糊,却仍能想见当年的精工细作,他对老高说:“这祠堂能在悬崖上矗立数百年,不仅是因为建筑奇巧,更因曹仙媪的传说,让百姓们心甘情愿地代代修葺守护。每年正月二十二的庙会,你是没见过,那才叫热闹,晋陕两省的人都往这儿赶,比过年还红火哩!”</p> <p class="ql-block">  踏入大殿,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夹杂着木料的松香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正在进行主体维修,穿廊的瓦片已铺了大半,月光透过椽木的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手机的微光中,我环视四周,墙壁斑驳,凹凸不平,而曾经坍塌的无梁殿顶业已修复一新。迈出门槛,便瞧见那曹仙媪祠前的古碑伫立,宛如与老友重逢,轻抚碑上字迹,一股温暖与激动在心头涌动。李老叹了口气:“七九年我来时,殿内还有二块石碑,横卧在殿内,被人当成桌子,还有人睡在上面。那石碑记载着曹仙媪的传说和历代修葺的经过,后来不知为何散落了,这次维修,咱们一定要仔细排查,说不定能有意外发现。”我嘱咐老高:“高师傅,施工时务必慢些、细些,每一块残砖断瓦都不要轻易丢弃,说不定碑刻就藏在里面。”老高连连点头:“放心吧,我们拆屋顶时都是一片一片揭瓦,挖土也用小铣轻轻铲,绝不敢马虎。对了!都说这庙会热闹,你给我们说说”?“正月二十二前三天,附近村民就开始忙活了,扫祠庙、搭戏台、备祭品,连黄河对岸陕西的乡亲都要摆渡过来,有的提前一天就住到亲戚家,就为了赶头炉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出了大殿,夜色已浓,七点多的山间,天空已缀满繁星。临时的工棚外,主灶的大姐正麻利地摆着碗筷,新蒸的白面馍淌着热气,麦香扑鼻;一碗油熟辣椒红亮诱人,散发着辣椒特有的醇厚香气;炒得脆嫩的茴子白带着淡淡的醋香,是地道的晋西口味。“河滩上没什么好东西,各位老师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大姐笑着说,手里还在不停地给我们舀着米汤。老高陪着我们坐下,昏暗的灯泡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他痴迷地还想听祠庙的故事。李老笑着说:“这祠庙啊,可灵验了。最开始,是一个骑白马的生意人,他无儿无女,在仙子前祈祷,后来儿女双全,为还愿重修了庙,再塑了金身!祈儿祈女最灵啦!后来附近村民谁家孩子生燎痢(指久病不愈)害病、出门做买卖,都来这儿烧柱香,求曹娘娘(仙媪)保佑。去年修祠庙,好多老人都主动来帮忙,说不能让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没了”。“就说以前正月庙会,那规矩可多了。头天晚上,祠庙里的主事的就要带着村里小伙子,到黄河边‘请水’,用瓦罐舀一罐黄河水,一路敲着铜铃、念着祝词回祠堂,说是给曹娘娘(仙媪)净手净面,求她显灵护佑一方平安”。</p> <p class="ql-block">  我们坐在工棚外的条凳上,一面吃饭,一面听着黄河的涛声,李老的话匣子一打开,扬扬洒洒的话,让人陶醉:“庙会期间,祠堂整天整夜灯火通明,香火不断。祭品都是村民自发备的,有刚蒸的枣糕、黄米馍,有自家果园摘的苹果、红枣,还有用白面捏的面鱼、面兔,惟妙惟肖,都是给曹仙媪和幼女、黄犬的供品。上香也有讲究,得按辈分来,先让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上香,再是新婚夫妇求子嗣,然后是出门在外的生意人求顺遂,最后是孩子们求健康。香烧完了,要到殿后的石龛里‘偷鞋’,那是传说中曹仙媪是穿的铁鞋,有仙气。求儿求女可以悄悄地拿走鞋,待如愿怀孕后需亲手制作一双新鞋归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秋夜的黄河,少了夏日的狂暴,多了几分沉郁,浪涛撞击两岸石壁的声音,经山谷回响,愈发雄浑苍凉,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文保员老冯,喝一口米汤,接过话头:“李老说的没错,这庙会的民俗,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最热闹的要数戏台表演,就在祠庙大院的戏台上唱戏,本是给曹娘娘献戏。后来,大殿院子坍塌了,戏班子就在黄河滩上搭台唱戏,用的是可拆卸的木架,蓬布围起来,挂上大红灯笼,河对岸都能看见。请来的都是本地的蒲剧班子,唱的都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经典大戏,还有些祈福的传统剧目。戏班子一来,锣鼓一响,整个马斗关就红火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  “还有秧歌队呢!”主灶的大姐端着一盘蒸好南瓜过来,插话道,“河那头(陕西)村里的年轻人组织的,穿着红绸袄、绿裤子,腰间系着彩绸,头插绒花,扭着大秧歌,吹着唢呐,敲锣打鼓。领头的举着一面大旗,锣鼓一响,就围着院里转圈圈,嘴里唱着秧歌小调:‘二十二,拜庙仙,曹娘娘,护咱哩;黄河水,波连波,平安福,送咱哩……’</p><p class="ql-block"> 领头伞头清唱几句后,唢呐锣鼓正式吹打起来。</p><p class="ql-block">(领)正月里来二十二哟,</p><p class="ql-block">(合)哎嗨哎嗨哟——</p><p class="ql-block">(领)大河自古水就黄!</p><p class="ql-block">(合)彩船摇碎千层浪,锣鼓震得云飞扬!</p><p class="ql-block">(领)仙子端坐石龛上,香烟袅袅绕画梁——</p><p class="ql-block">(合)扭起那秧歌步如风,十字颠步拜吉祥! </p><p class="ql-block">(领)老柳树下红绸亮,</p><p class="ql-block">(合)哎嗨哎嗨哟——</p><p class="ql-block">(领)羊肚手巾映朝阳!</p><p class="ql-block">(合)唢呐吹响《走西口》,绣花袄儿闪金光!</p><p class="ql-block">(领)三变老妪惩奸恶,芝麻滩头笑声朗——</p><p class="ql-block">(合)桃木剑劈不平事,红油伞护粮满仓! </p><p class="ql-block">(领)秦晋两岸手牵手,</p><p class="ql-block">(合)哎嗨哎嗨哟——</p><p class="ql-block">(领)秧歌扭出万年长!</p><p class="ql-block">(合)仙子含笑赐福泽,九曲黄河降安康!仙子含笑赐福泽,九曲黄河降安康!</p><p class="ql-block">降一安一康!</p><p class="ql-block"> 唱到热闹处,围观的村民也跟着拍手叫好,有的还跟着哼唱,那声音,比黄河涛声还响亮。天黑了,秧歌队带着大家转九曲黄河灯阵,祛灾祈福,太热闹了”。</p> <p class="ql-block">  老冯放下筷子,补充道:“除了唱戏、扭秧歌,庙会上的小吃摊也特别多,都是晋西陕北特色。有现炸的油糕,外焦里嫩,裹着红糖馅,咬一口能流蜜;有荞麦面碗托,浇上蒜汁、辣椒油、醋,滑溜溜的,爽口得很;还有延长饸饹面,用木床子压出来,浇上羊肉臊子,香气扑鼻。最多的就是炸油条熬烩菜,油条两根缠在一起,油锅滚上几匝,捞出来虚弹弹的,村民们买上一大根,自己吃一根,再给孩子塞一根,说是吃了能沾仙气。还有卖护身符的,用红布缝的小袋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菖蒲,还有印着吉祥如意的黄布条,老人给孩子用洋针别在衣襟上,说能辟邪”。一顿饭间,奇闻轶事连绵不绝,令人听得如痴如醉,遐想联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不正是郝季隆笔下的场景?“关吏孙贵以山雨潦涨,渡不可易,有难色,仆亦惴焉,遂驻宿于关之司舍。”七百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想必也如今夜这般,黄河涛声不绝于耳,巡检司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孙贵或许也是这样,陪着郝季隆坐在灯下,一杯粗茶,几句闲谈,便将曹仙媪的传说娓娓道来。老媪携幼女、引黄犬,铁鞋磨穿,铁杖如玉,在水工拒绝摆渡后,竟“径进凌波,平步翩翩若御风”,登岸后仙逝于东峰石龛,连黄犬也随之羽化。这般奇幻的场景,经孙贵之口,在郝季隆笔下定格,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而如今的庙会,正是这份传说的延续,是百姓们将敬畏与期盼,化作了一场场热闹非凡的民俗盛宴。</p> <p class="ql-block">  脑海里的画面还未散去。又听到,李老感慨道:“这庙会,不仅仅是一场民俗活动,更是沿黄百姓的精神寄托。马斗关自古就是险关,黄河渡口多风浪,村民们靠河吃河,既依赖黄河的滋养,又畏惧黄河的凶险。曹仙媪的传说,给了他们心灵的慰藉;而庙会,则让这种信仰有了具象的载体。每年正月二十二,不管在外多远的人,都会尽量赶回来,一方面是祈福,另一方面也是和乡亲们聚聚,聊聊家常,联络感情。这就是民俗的力量,它能把分散的人心聚在一起,把传统文化一代一代传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我们起身准备返程。汽车行驶在蜿蜒的驿道上,这条路,郝季隆当年或许也曾走过,只是如今已换成了柏油路面,少了些许古意,却多了几分便捷。车窗外,月光洒在黄河水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银般闪烁。我回头望去,马斗关曹仙媪祠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悬崖峭壁上的殿宇,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黄河古渡的千年平安。而我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正月庙会的热闹景象:红绸飞舞的戏台、锣鼓喧天的秧歌队、香气扑鼻的小吃摊、挂满红丝带的老柳树,还有一张张虔诚而喜悦的笑脸,黄河的涛声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鲜活的地域文化画卷。</p> <p class="ql-block">  途中,李老说:“马斗关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黄河沿岸的文明史。唐宋的巡检司、元代的驿道、明清的祠庙,还有世代居住在这里的百姓,他们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我们这次瞻仰文物,不仅是为了保护古建筑,更是为了传承这份独特的地域文化。而庙会这样的民俗,正是文化传承的活化石,需要我们好好记录和保护。”我深以为然,曹仙媪的传说或许带有神话色彩,但其中蕴含的百姓对平安的期盼、对自然的敬畏,却是真实可感的。那些维修仙祠的工匠、赶庙会的村民、守护文物的文保人,都是这份文化的传承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汽车渐行渐远,马斗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但黄河的涛声却仿佛一直在耳边回响,与郝季隆笔下的文字、曹仙媪的传说、工棚里的烟火气,还有庙会的热闹喧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时空回响。我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只是一个匆匆过客,而是成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参与着文化的传承与延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或许,这就是探寻的意义,也是历史的魅力。在马斗关的悬崖仙祠下,在黄河的千年涛声中,我们不仅能看到奇巧的建筑、缥缈的传说,更能感受到地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民众信仰的强大力量。那些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些沉淀在岁月中的烟火气,那些热闹非凡的民俗盛典,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真正的文化传承,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它融入在建筑的一砖一瓦中,流淌在民众的一言一行里,回响在历史的每一个瞬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返程的汽车在夜色中前行,我的思绪却依旧停留在马斗关。我期待着下次再来时,能赶上正月里的庙会,亲身感受那份热闹与虔诚;能看到维修一新的曹仙媪祠,找到那些散落的碑刻;能再次坐在工棚外,听黄河涛声,品晋陕风味,感受那份跨越千年的信仰与温情。而马斗关的故事,也必将在黄河的涛声中,在庙会的锣鼓声中,继续流传下去,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黄河儿女。</p> <p class="ql-block">文章还在修改完善中,请大家多提意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