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冬的冷风从蒙古高原上长驱直入,带着牧草枯黄的气息,带着对已故父母亲的思念,我在遥远他乡送寒衣纸钱以祭奠。寒衣节又至,梦中父母坟茔又添新土,一束花在冬季的寒风中摇曳,我在千里之外的他乡,面朝北方的草原跪下,在异乡的十字路口,点燃纸钱、寒衣,火苗跳跃的瞬间,仿佛看到父母的身影,想起父母在世的年月。</p> <p class="ql-block"> 时光倒流五十年,我想起母亲坐在土炕上,就着一盏煤油灯,为我们缝制过年衣服。那个年代,连煤油都要凭票购买,五个孩子,十件棉衣棉裤,全靠母亲一双手。后来家里有了台缝纫机,每到过年时节,母亲脚踏缝纫机,多少减轻了部分手工活儿的辛苦。还能记得冬日夜深的时候,母亲的顶针碰触针线的声音,缝纫机的声音,像草原上细碎的虫鸣。偶尔母亲针扎破了手指,她只是轻轻吮一下,在衣襟上擦去血珠,又继续俯身劳作。煤油灯的黑烟把她的鼻孔熏得发黑,可她的眼睛始终明亮,那是暗夜里唯一的一束星光。</p>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母亲总会在这天夜里念叨,得在年前把新衣赶出来。其实哪有什么新布料,不过是将哥哥的旧衣改给弟弟穿,把磨破的肘部翻个面。但经母亲的巧手,每件衣裳都平整如新。她总说衣服旧不要紧,但要干净整齐,人穷志不能短。最难忘那些寒冬,家里的棉花不够,母亲拆了旧的洗洗为我们兄弟姐妹做棉袄棉裤。每年的除夕夜,我们穿着厚实的棉衣在雪地里放鞭炮,是母亲最高兴的时刻,小朋友们都会在一大早穿上新衣眼,展示各自妈妈的手艺,母亲翻看别人孩子的衣襟,看看人家的做工,有时情不自禁的说好。年三十这天,母亲做罢三顿饭,傍晚才开始打扫庭堂,洗头洗脚,很晚才换上根本不是什么新衣服,热气模糊了窗花,也模糊了母亲单薄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 六七十年代的北方,白毛风能刮三天三夜。母亲总是第一个起来,用身子挡住漏风的门缝,为我们熬好稀薄的莜面山药糊糊。她像一丛梭梭树,在贫瘠的沙地里深深扎根,为我们遮风挡雨。记得我去中学上学前夜,母亲通宵未眠,缝好了被褥,母亲说,你嘴细适应不了学校食堂的饭,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北方,妈妈等你大礼拜回来。母亲的身影,就象草原上的花,总是给儿女们带来欣慰。如今,母亲在草原的怀抱里长眠已经五年,她的坟朝向着家的方向,四周长满了她最爱的野山花。每年十月一,我本该跪在坟前,为她烧去纸寒衣,说说这一年的喜怒哀乐,可生活的偏偏让我又一次滞留他乡,只能在千里之外,点燃这盏微弱的蜡烛,为母亲祈福……</p> <p class="ql-block"> 灯火摇曳,纸钱和寒衣在风中飘荡,我忽然懂得,母亲留给我们的,何止是当年油灯下缝制的过年衣服,她把自己缝进了我们的生命,针脚细密,绵长坚韧。她活在我们挺直的脊梁里,那是她教给我们的风骨;活在我们待人的厚道里,那是她传承给我们的草原般宽阔的胸怀;活在我们面对苦难时不灭的希望里,那是她用生命点燃的灯火。祭祀蜡烛渐渐暗下去,香火燃尽,风起了,一切的寄托和思念都在含泪的冬天里。妈妈,您看见了吗,您当年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不仅是御寒的棉衣,更是我们一生穿在灵魂上的铠甲。您用最粗糙的线,绣出了我们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草原的黎明就要来了,您坟头妹妹祭祀的塑料花该挂满了雪花。请原谅儿子又一次缺席,但请相信,无论相隔多远,您当年点燃的那盏心灯,始终照亮着我回家的路。待到春风又绿草原时,我一定带着您最爱喝的山渣果饮,跪在坟前,陪您说一整天的知心话。谨以心为纸,泪为墨,写下这封永远寄不到的家书。愿草原的风,把我声声呼唤送到您和父亲的耳边,今夜的寒衣,您收到了吗,妈妈您穿的暖不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