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河之水

雨 天

清晨，总喜欢去县城中心府西街的芝河桥上走走，无论晴好或雨雪，似乎绵绵细雨，纷纷落雪时更有情绪更富意境。

单孔的石桥把芝河东西轻松地连到一起，让挤在东岸的人西迁了不少。桥的作用实在太大了，除了把天堑变通途外，它可以重绘一座城市的版图，可以拉近城市与城市、城市与乡村间的距离，缩短通勤，活跃生活。

石桥的单孔跨度是有限的，这座近六十米的洞跨不知属什么级别，它横跨在芝河之上远远望去像一道绚丽的彩虹，在雨中，在雪后，晨昏时都会呈现出不同的视觉美感，清澈的河水波光潋滟把周围的建筑、树木，把天空、霞光尽收一片明镜般的水面，囊括了这座城市也囊括了可视的天空。

早年，芝河水绕城而过，半边城池半边田，到了河边也便到了城的尽头，有了桥，城市扩展到了西岸，河流被城市相拥着穿城而过。自古人们便选择逐水而居，因为水乃万物之源。有水的地方会有人，有人的地方便有了城市与乡村，大水大市，小水小市，纵是黄土高原层层叠叠的山峦之中有许多的乡村居于塬茆之上，毋庸置疑它身旁的沟谷里肯定会有旺盛的泉眼、潺潺的流水。如此，人们便格外的爱惜经流的江河水溪，常把它们称为“母亲河”。

桥下的芝河正在紧张的治理施工当中，岸滩上一些大型机械似乎刚从梦中醒来，迎着旭日也等侯着主人松开它的手脚。河水被一条临时开挖的水渠束缚导流在一起，原来，水是柔软的，开阔了它便静静地流淌矜持的像少女一样，狭小了它会收紧身子少年般翩翩而来，跌宕处它又咆哮着像一众黄土高原上的汉子吼声云霄、擂鼓喧天。

流经县城的芝河原先便是在动与静中蜿蜒而去，陡峭处喧哗有韵，平缓处聚水成潭。四个深浅不一的水潭平静的像湖水一样，蓝天映入水中白云便浮动水面，云霞坠落时它会腼腆的面庞羞红，如果有一轮明月偷偷的沐浴便会有四个圣洁的月亮无暇的让夜都屏住了呼吸。

四个碧绿的水潭被人们惯称为“一爷潎、二爷潎、三爷潎、四爷潎”（为方言发音），分布于四段湍水与河湾之下，大大小小的卵石与细沙沉积河底，清澈的河水丝滑的流过，大一些的卵石则半裸在水面试图挡住水流的方向，浪花便在它的周围飞扬起来，一簇一簇的盛开在阳光之下，更大一些的卵石成了水鸟的栖脚，常有黑白羽色的水鸟娉婷石上窥视着河面，不知道它们的视力有多么的超强，远远的便瞄准了过往的蚊虫，忽起忽落里蚊虫已是它腹中的肉食，雀跃着此起彼伏与浪花一起追逐它们的自由。

奔流而下的水注入水潭时便忽然的安静了下来，或许是河沟要重新塑造水的姿态，或许河沟本身就是水流为自己打造的一处栖所，盛满了河水如一面若大的镜子，只要你走近它、望着它，便会看到自己与天空在一起的样子，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天空却那么的深邃无垠。昼夜里太阳与月亮会轮换着住在水里，涤去独悬天空的孤寂，感受人间烟火的气息，到了夜晚众多的星星也会赶赴，点缀的水面繁华似锦。

许多孩子在太阳的温暖汇入水中时，扮成星星，追逐太阳的光芒把水潭搅动的水花四溅，它们是太阳的星星么。这是他们最惬意的时刻，整个河谷除了哗啦啦的水声便是阵阵依然稚气的开怀。

我们经常选择“二爷潎”，原因是它整日都处在阳光的照射里，到了午后水温异常的贴身，泡在水里既能挡住太阳的炙热又能享受温暖里的爽凉，潭水也较浅，很适合那时仅十岁左右初学游泳只能扑腾几下“狗刨子水”的我们。学习游泳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共享愉悦，嬉水而乐，尽情地放纵童心，裸着身子让柔滑的水无羞的流过身体的每一处大概只会是在这个年龄吧。所以，“二爷潎”的水面，每到夏日的午后便会漂浮着许多园鼓鼓的脑袋与光溜溜的屁股。

孩子们对戏水的乐趣却成了父母与老师最为反对和担心的事情，反对的理由只有一个，安全。他们心里的担心是出于一种不安与余悸，偶有孩子不慎溺水而亡的悲剧，这样的遭遇让痛失子嗣的父母悲痛欲绝。故然如此，对于孩童而言其中的乐趣还是冲淡了那种恐惧的心里，这大概就是“少不更事，无所畏惧”吧。直到课本里学到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便下定决心一定要练就一手劈波斩浪这一充满挑战的技能。

验证孩子们是否偷着玩水，父母和老师找到了一种极为简单而准确的方法，用指甲在皮肉细嫩的胳膊上轻轻一划，倘若划出泛出白色的印痕那准是泡过水的，一顿责骂甚至拳脚是须要熬过的。为此，父母和老师便商量着组织了几个谙熟水性的家长，在长迖两个月的暑假轮流着“护泳”，这样父母与老师放下心来，孩子们也踏实的在“护泳者”教导下尽情的玩乐。

有一个地方是绝对不容许涉足的，那便是“三爷潎”。

“三爷潎”上游的近处是自然天成数米高的断崖，顶部顺岩基筑起了一座拦水石坝，坠落的水悬在“三爷潎”的上方挂起一面气势非凡的瀑布，瀑布之下经年冲刷出一道光滑曲折的石槽，急水奔涌，水声亦随着水流从狭长的槽沟里一起注入水潭，在凸出并悬空的石岸形成的空腔里沉沉的盘旋回响，贯耳的水声强烈的驱去尚幼的孩子，所以这里便留给了谙悉水性的大孩子和一些成年的壮汉。那个高悬平挑在水潭上方数米高的石岸恰好成了一个天然的跳台，胆大的后生如燕一般腾空而下，岸上的人会屏息敛声紧盯着水面直到头颅露出，顷刻便会响起一阵激烈的喝彩，为其过人的胆魄更为其安全的出水。这样的冒险最终还是引发了悲剧，发生的弱水事件中多与此有关。据说水潭下是形如葫芦状的两节空腔，四璧异常地光滑绝无攀附借力之处，一但被吸入葫芦的底部即便水性游刃也决无回天之力。之后人们下决心将水抽干灌注了混泥土永远的将其封堵起来，“三爷潎”从此便有名无实。

“一爷潎”因其在嶙峋石崖的背阴处，常年阳光不顾，没有适合的水温，水面上飘浮着一层水生绿藻让水变得深绿而粘稠，空寂阴沉的令人生畏，无人问津。

进入冬季这里却别有洞天。

靠西的石崖是一层层片状的岩石叠加起的断壁，夏日，绝不会引人注目的岩缝渗水使潮湿的崖璧上滋生出簇簇绿茸茸的苔藓，映入水面与飘浮的绿藻混在一起让水绿的浓稠可怖。但进入冬季渗水很快就会被寒冷的空气留住一滴一滴的凝成冰晶、冰块、冰坡，深冬时会被塑造成一根根粗壮、巨大的冰柱，一直与冰面连接起来，童画而壮观，整个水潭变成了一个偌大的溜冰场，引来许多自制的样式迥异、结构简单的滑冰车，溜冰板，甚至一块就地捡来的薄薄石片也会划出极其优美的曲线。有人戳透冰面足足尺余的厚冰足够承载起这些荡漾在整个冰面的欢声笑语。春暖花开时河水开颜，它依然披一些残雪败冰，迟迟不愿褪去那白色的裙衣而淡出人们的视线忍受夏的孤寂落寞。

　　“四爷潎”河道平缓，经“三爷潎”流出散开一段宽阔的浅流，河道略高的漫滩形成几处如小岛一样的滩地，水草茂盛，筑巢的水鸟选择了这里，这样的“小岛”雨季时有的被沉淀的泥沙堆积的更大，有的则被没去后挪动到了别处。聪敏的水鸟就在这样不确定的存在里完成了其一年里最伟大的求偶、筑巢、产卵、孵化和育雏，这算是“夹缝生存”么，它们娉婷妖娆的身姿让这一片水域变得更为灵动、诗意，纵是常有许多浆衣的妇人和戏水的孩童，但他们从不打扰这些冰雪聪明、灵秀勤奋的鸟儿自由安适的生活。

在芝河原有的景象、流年的故事里，芝水惜日的悲欢已远远的逝去。岁月长河，我们长大了变老了，而芝河的水却源远流长。

如今，这条滋养着小城的河水即将以新的容颜展现出其特有的魅力，原有的石坝已完成了其历史使命，四个深浅不一、险夷不同的水潭即将被四个新的坝水替代，可以想象水坝里的水将会有多么的清澈透亮，波光潋滟，风恬月朗，它将把整个城市囊括其中用它的方式记录城市的未来与成长，并完成“一泓清水入黄河”的夙愿。

站在桥上我仿佛看到鸟儿翔飞，鱼儿畅游，太阳与月亮会更惬意地临落水中，金色的阳光与银色的月光轮回着媲美于美好的时光，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