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眼依旧照人来

正能亮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村口的龙眼树撑开一片天地,虬枝在冬日晴空下勾勒出岁月的纹理。树影婆娑间,卫伯家的院落展现在眼前——白墙黑瓦静默着,门楣上告示着二母新丧的痕迹,让这个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沉静。</p><p class="ql-block"> 还未走近,先被那片金黄的风景攫住了目光。芬姐正在龙眼树下晾晒腊肉,一根竹竿上,一串串油光发亮的腊肉整齐悬挂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最有趣的是竹竿上还趴着一只黄花猫,它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身子,伸出爪子正要偷捞眼前的腊肉。竿子底下,三只毛茸茸的小猫仔排排坐着,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上方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望着这片熟悉的屋前小坪地,我的心猛地一紧。不过两个月前,我还在这里陪着卫伯和二母晒太阳。那时的二母已经不能走动,也说不出话了,芬姐细心地将她的轮椅推到门口最好的位置。卫伯躺在大门外的木床上,两老的精神看着还不错,安静地听着我和芬姐聊天。芬姐还特意进屋,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牛奶,特别的香浓。我们四人就在这树下,芬姐和我细说往事,说着村里的变化,冬日的阳光把每个人的脸庞都照得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 “阿亮,你来得正好!”芬姐放下手中的活计,用围裙擦着手。她的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依然温暖,“你看这天气多好,正合适晒腊肉。晒好了,到时给你留几块最好的。”说着,她轻轻挥走竹竿上的花猫,那猫儿“喵”了一声,带着小猫们溜进屋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她领我走进里屋,药味淡淡地飘来。卫伯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认出是我,他枯瘦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我握着他冰凉的手,想起两个月前,卫伯还嘱咐我趁热喝牛奶。</p><p class="ql-block"> “爸最近精神好些了。”芬姐的声音从灶间传来,伴随着切菜的节奏,“前两天还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呢。”她说得那么平常,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家事,而不是在经历母亲新丧、父亲病重的双重悲恸。</p><p class="ql-block">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是在这间堂屋,当《大地恩情》的旋律响起,当霍元甲的“迷踪拳”引得我们纷纷比划,当《西游记》的音乐一响,我和几个小伙伴便再也坐不住,学着孙猴子抓耳挠腮,捡根棍子就当是金箍棒,嘴里念念有词:“吃俺老孙一棒!”;看到憨厚的猪八戒,又互相取笑对方是“呆子”。小小的堂屋,成了我们最原始的戏剧舞台。芬姐、金莲、美莲几个姐妹坐在一旁,看着我们这般顽皮模样,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而那时,那“有线”的信号却总像顽皮的孩子,画面一飘雪花,孩子们便会齐声喊:“摇天线!摇天线!”卫伯便会笑着披衣起身,捏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去。我们在屋里盯着屏幕,听着窗外传来的沙沙脚步声与风吹竹林的声响,不一会儿,画面“唰”地清晰起来,孙悟空一个筋斗云重现天际,满屋便是一阵压抑着的欢呼。有时一夜要摇上好几回,他却从无怨言,仿佛守护这一屋的快乐、这共同的英雄梦与西游幻境,是他天经地义的职责。二母总是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或是做着针线活,或是腌制着腊肉,温柔地看着我们这群吵闹的孩子,偶尔抬头与女儿们相视而笑。</p><p class="ql-block"> 如今,二母常坐的那个位置,如今空着,唯有她遗像前的香火,袅袅地升起,又散开。香火的气息与院里的腊味交织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人间。</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芬姐经过菜园,她弯腰摘了把青菜,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露水。“自家种的,甜得很。”她细心捆好,塞到我手里。我接过这捧翠绿,感觉它比什么都重。</p><p class="ql-block"> 龙眼树的枝影斑驳地洒在我们身上。两个月前,二母的轮椅就停在这里,虽然不能言语,但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们,偶尔还会对芬姐说的话微微点头。那时的牛奶香气仿佛还在唇齿间萦绕,而听故事的人,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路修好了,来往方便多了。”芬姐望着新铺的水泥路说道,目光却还停留在那些悬挂的腊肉上。那只花猫又悄悄溜了出来,在腊肉下徘徊,小猫们跟在身后,学着母亲的样子仰头张望。</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看着手里的青菜,再看看那棵沉默的龙眼树。新路固然让归来变得容易,但生命的逝去与衰老,依然是这条直路无法逾越的沟坎。树还是那棵树,村还是这条村,只是树下的人,已悄然换了一茬。唯有腊肉年年依旧悬挂,馋嘴的猫儿代代相传,生命的轮回就这样在竹竿上下静静上演。</p><p class="ql-block"> 我终是带着那把青菜和未晒好的腊肉的承诺,转身离去。龙眼树在车后镜里越来越远,但我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如同某些深植于心的情分,无论树下上演着怎样的悲欢聚散,它都默然伫立,照着一代又一代人,归来,又远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