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合院到地坑院

源慧

家永远是心灵的归宿，出来几日便由衷的想家，回到家中，又异常思念那些在外曾经住过的“家”。

　　在平遥古城我们住的是四合院，似有“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之感。到三门峡我们住的是地坑院，亦有“黄土台塬看地坑，方方正正院平深。逼人寒气窑中暖，似火骄阳洞里清”之味。

　　出了平遥古城，看了乔家大院和晋祠，车便一路向南，车窗外的景致，像一幅渐渐晕开的水墨长卷，那北方特有的、带着苍劲的荒凉，一层层淡下去，黄土的肌理伴随着黄河的奔腾一分分地浓浓烈起来。老公开车，我只管望着窗外，我们的话不多，但这份静默里，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平遥的四合院，是昂着头、带着年代的久远和几分士大夫的矜持，向着天空舒展的。我们住的那一家不大，却极齐整，坐在四合院的天井里能望见一方被屋瓦裁剪过的、深蓝色的天，若有若无的风，穿过雕花的门棂，吹过北方浸骨的凉。那是一种被历史与文明精心包裹着的安稳，像一册装帧华美的古籍，每一页都透着昔日的荣光。

　　而三门峡的黄土塬，却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了，初到时，夜色已浓，村落里一片寂静漆黑，好不容易看见一片灯光，走近，方大吃一惊——那整片的院落，竟是深深地沉在大地的胸膛里的，明亮的灯光让这方天地显得异常的温馨，这便是我在书上读到过的“地坑院”了。

　　沿着一条缓缓向下倾斜的甬道走入，便像是被大地悄然无声地拥入了怀中。外面的寒冷，霎时都被那厚厚的黄土崖壁隔绝，只留下明丽灯光下温暖的安宁。

　　院子里，是一方天井似的土院，窑洞的拱形门廊，在灯光的映衬下圆润而温柔。主人热情的招呼我们，看到有顾客来，她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像这黄土一般质朴的笑。

　　“这院子，真好。”先生轻轻地对我说，他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院落里，也显得格外低沉而温柔。先生忙着拍照，作为南方人第一次住地坑院是极新鲜而富有情趣的。

　　北方的冬夜刺骨的寒，天上一轮清冷的弯月照着院落的墙角，院子里只住了我和先生，我俩的叨叨细语应该月牙儿也听到了吧，不然为何总眯着眼朝着我们笑。

　　这地坑院，它不是建在地面上的，而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是大地的一部分。它与平遥那座向着天空的四合院，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一个矜持，一个谦卑，却都共同诉说着我们这古老民族对于“家”的理解与眷恋。一个要与天相对话，一个要与地同呼吸。

　　夜晚的院落阴影沉沉，能听见远处村落里传来的依稀的犬吠，还有晚风拂过塬上树林的沙沙声，那声音，悠远而绵长。

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头顶那片四方的天空，看着院落的灯光由淡金变为绯红，再由绯红变为一种沉静的、带着紫调的靛青，第一颗星星，怯生生地亮了起来。

　　女主人端来了热乎乎的晚餐，仿佛是有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女主人说：这些窑洞曾经都是30年前这里的村民住的，那时候是真穷，一家就这么一方土窑洞，家里娶媳妇就给一个洞，好在冬暖夏凉。

　　现在条件好了，大家都在地面上建起了新房，这些窑洞就基本上都荒废了，村民们曾经“智慧”的家也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近几年这些荒废的窑洞被改造成地坑院民宿，即保护了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又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我就是过来承包的，我承包了三个院子，女主人的脸上始终带着质朴的黄土高原的微笑。

　　 这一晚是出门十多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清晨起来，阳光灿烂，我和先生坐在院子里吃着北方温润的小米南瓜粥和烙饼，简单朴实而惬意， 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旅途的劳顿，俗世的烦忧，都在这浑厚的黄土的怀抱里，被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家人开心的微笑，和这一院子沉甸甸的静谧， 我们似乎也找到了一种最原始、也最踏实的安逸。

　　家永远是心灵的归宿，不管是自己的家还是在旅途中那些落脚的家，不管是是四合院还是地坑院，有爱人陪伴，有粗茶淡饭，有一方养眼的山水，便是最温暖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