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周六,照例是去看母亲的日子。提些她爱吃的菜,陪她吃饭,听她絮絮地说话。母亲迎上来,眼角漾开细密的纹,声音里带着欣喜:“咱家那芦荟,开花了。”</p><p class="ql-block"> 我随她走进卧室。果真,窗台一角,高高擎起一簇火焰似的花。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都说芦荟开花是难得的吉兆,如同一个沉默了一辈子的人,忽然开口,唱出了一支清亮的歌。</p><p class="ql-block"> 我举起手机。“咔嚓”—— 这声轻响,将镜头拉近,定格那份特写的清雅。花朵是细长的,谦逊地低垂着,不像炫耀,倒像是沉思。一瓣一瓣,半透明,宛如巧匠吹制的琉璃小铃铛。最外层的瓣,晕着极淡的绿,是初春柳芽尖上那一点被阳光吻过的色泽;内里的,近乎纯白,薄如蝉翼,逆光看去,能清晰地望见那支撑着生命的、纤细的脉络。几茎赭石色的花蕊,从瓣心俏皮地探出头,像个充满好奇的孩童。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悬在橙红的花茎上,背景是窗玻璃透进的、干干净净的天光,不争不抢,俨然一幅恬淡的工笔小品,素净得让人心尖儿发软。</p> <p class="ql-block"> 移步,换景。“咔嚓”—— 第二声轻响,纳入的是全景的磅礴。此刻,它不再是寻常盆栽的娇柔模样,而是一株有了风骨的“树”。主干是棕褐色的,粗壮,皴裂,满是岁月砥砺出的筋骨。顶上丛生的叶片是沉郁的墨绿,肥厚、挺拔,如出鞘的剑,边缘那圈细密坚硬的刺,是它从不卸下的铠甲。然而,就在这看似凛然不可犯的顶端,却毫无预兆地、慷慨地迸发出一团辉煌——那串橙黄灿烂的花序,像一束被点燃的火炬,以一种骄傲而挺拔的姿态,仿佛执意要用这金黄的火焰,刺破整个冬日的阴翳。</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用手机查寻,说给母亲听:“芦荟开花,寓意好着呢,说是福气到家,健康长寿……”母亲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秋日的湖面。她只是笑,淡淡的,和窗台上的花一样安静。</p> <p class="ql-block"> 这株生命的勇士,就扎根于母亲家窗台上的小小的陶罐花盆里。窗外,是北国沉寂的冬:薄雪懒懒地盖着枯寂的土,树木伸出光秃秃的枝桠,向着灰白的天,疏疏朗朗,像一幅墨色清淡的宋人山水。远处,工厂的烟囱吐着若有若无的烟气,一切都慢了下来,透着冷清的静。</p><p class="ql-block"> 可窗内,是另一个世界。这株芦荟,用它饱满的绿意和那簇金黄的花焰,固执地宣示着生命的稠密与热烈。这一窗之隔的冷暖、静喧,竟如此贴切地映照着母亲当下的光景。八十五载寒暑,她仿佛也走过了自然的四季,将春的喧闹、夏的繁茂都留在了身后,步入了这看似万物收藏的冬季。时光,也在她的身上刻下了如芦荟茎干般粗粝而深刻的年轮。芦荟,是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托举,才得这一树火焰花啊!</p> <p class="ql-block"> 母亲自有她的“养生诀”。每日清晨,她必小心翼翼地走近,从那最底层的叶片上,轻轻掰下一小块肥厚的“肉”,在清水下细细冲洗,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她说,这东西清润,养人。我总劝,说它性寒,老年人不宜多食。她总是那样笑笑,用那口改不掉的乡音说:“没事儿,好着呢。”</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掐了一块放进嘴里,一包苦汁漾开,我呲牙咧嘴地说:“妈妈呀,您这是吃了多少苦呀!”母亲又笑了,说着她的口头禅:“没有事儿、没有事儿!”</p><p class="ql-block"> 在此刻,这接连的“咔嚓”声里,我忽然懂了。她每日咽下的,何止是植物的汁液?她是在汲取一种沉默的、顽强的生命力。那汁液是芦荟从光、土与漫长时光里提炼的精华;而母亲日复一日的仪式,则是她对生活最本真、最执拗的拥抱。她以她的方式,将窗台上这株植物的坚韧,一点点化入自己的骨血里。</p><p class="ql-block"> 那绚烂的花,是植物积攒一生力量,终于迸发的奇迹;而母亲八十五岁的容颜,何尝不是用一生的慈爱、辛劳与坚韧,才绽放出的、最安详、最温暖的花朵?</p><p class="ql-block"> 窗内,生命静默地燃烧;窗外,天地无言地静卧。我的母亲,就安坐于这画面的中央。她望着她的花,轻轻摸戳着粗糙的茎干;而我,望着我生命里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图片2、3、4、5惜若摄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