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83、《为了所谓工作误了爹娘,为了一宽深沟疼了半生》

张绍先

<p class="ql-block">回忆录83、《为了所谓工作误了爹娘,为了一宽深沟疼了半生》</p><p class="ql-block">2009 年 4 月的浙江,春寒还没散尽,金华的风里带着湿凉,赛格染整厂的空气里总飘着染料的味道,机器嗡嗡转着,把窗外零星的鸟鸣压得只剩隐约的细响。那时候我在厂里身兼数职,既是办公室主任,还管着锅炉污水处理这些离不得人的后勤部门 —— 办公室的活儿杂得像团乱麻,招工、应付消防和安全检查、跟经贸局、环保局对接各种指标,偶尔还得做些应付检查的账目,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后勤的事更容不得半点马虎,锅炉运行、污水处理,哪样都得盯着。我老婆也在厂里,是污水站和锅炉水处理的化验员,两口子都被这份 “离不开” 的工作拴得牢牢的,没成想,后来正是这份被琐事缠满的工作,让我错过了爹娘最需要我的时候。</p><p class="ql-block">那天我正盯着锅炉维修的进度,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得发烫,掏出来一看是老家的号码,接起就听见妹妹带着哭腔的嘶吼:“哥,爹倒了!高血压中风,脑出血,你快回来!”</p><p class="ql-block">后来才慢慢拼齐了爹倒下的前因,每想一次,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次 —— 他不是因长期吃降压药突发中风,是为了帮屋后住的三妈编鸡罩,在这乍暖还寒的春初受了凉。说起来,我和三妈家早有过一段关于 “水” 的牵扯:早年下大雨,三妈家那边的堵水过我家一次,差点泡垮我家的土墙房,也是那回之后,我心里存了顾虑,特意在屋后猪圈牛棚旁挖了道又宽又深的沟,就为了顺顺当当排屋檐水,免得再因堵水跟邻里起争执。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道为了 “避麻烦” 挖的宽深沟,最后竟成了绊倒爹的坎。</p><p class="ql-block">那天刚过冬天,天气还带着冷意,又逢下雨,爹本就爱抽两口烟,三妈常拿一包烟给他,他性子热,念着邻里情分,就坐在街檐下帮着编鸡罩。许是久坐受了寒,他开始流鼻涕、发烧,高烧没退,从三妈家往回走时,泥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他脚步虚浮,没跨过那道我亲手挖的宽深沟,直直摔了下去。这一摔,成了他中风的导火索,也成了我这辈子卸不掉的重负 —— 若不是当年三妈家堵水让我动了挖沟的心思,若不是我挖了这道又宽又深的沟却没想着搭块石板,爹或许就不会摔那一下,或许就不会走得那么急。</p><p class="ql-block">爹这辈子,本不该走这么早的。他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解放初期还参加过土改,是有过公务员身份的,后来实在是家里困难才回了乡。平日里性格豁达,爱热闹,还会打锣敲鼓,街坊邻里有红白事,他都乐意去搭把手;妈把他的生活照顾得妥帖,身体一直算硬朗,我们姊妹几个都想着,他这样的性子,定能安安稳稳活到八九十岁,好好享几年福。可谁能想到,他最后只活了 79 岁,连 80 岁的门槛都没跨过。每次想起这些,心口的疼就多一分 —— 他明明该有更长的日子,却因为一场意外的摔倒、一次草率的手术,早早离开了我们,这是我们姊妹几个到现在都没法释怀的痛。</p><p class="ql-block">如今想起这些,心口总像堵着块石头。那时候我在浙江早能挣上钱,别说给爹买一条半烟,整箱都能供着,可偏偏没拦住他为了旁人那包烟在冷天里受冻;更没能早一步想到,自己挖的那道宽深沟,会在雨天成了隐患。这份内疚扎了十几年,后来家里没人再提,还是母亲私下跟我念叨起当年堵水的旧事,那些细节才在我心里愈发清晰,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p><p class="ql-block">我在浙江金华,老家在四川广元,一千八百多公里的路,像条望不到头的河。挂了电话我疯了似的往厂长办公室跑,老板宗良正和老板娘核对报表,见我脸色惨白,问清缘由后只皱着眉说:“厂里订单紧,你先回去看看,尽快安排好回来。”“尽快” 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可我也明白,厂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等着开工,我身兼数职,手里的活儿确实没人能立马接手 —— 老板夫妻俩守着厂子不容易,订单赶不上就要亏,他们催我 “尽快”,不是不近人情,是厂子也有厂子的难处。我没敢多求,只能连夜买了最快的火车票,硬座熬了三十多个钟头,踏进四妹家时,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p><p class="ql-block">爹躺在四妹家的床上,四妹夫阳定红和张中华刚关了铺子,正蹲在床边帮他擦身上的污渍 —— 他倒下时没来得及控制,是妹妹妹夫们半点不嫌弃,先把人从张家嘴接到街上照料。我走过去喊 “爹”,他睁开眼瞅了瞅我,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手和脚像不受控似的乱伸,医生说这是中风后的 “寻衣摸床”,加上高烧,情况一点不稳。那天晚上我和爹挤在一张床上,他动一下我就醒一次,摸着他精瘦的手,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赶场,总把糖藏在衣兜等我掏,眼泪砸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们叫了辆面包车往城里急救中心送。一路上我攥着爹的手,心都快跳出来了,到了医院忙前忙后,给医生塞红包,就盼着能留住他。可几天过去,爹的情况没见好,后来通过三叔叔介绍,转去广元市人民中心医院,找的是老家虎跳镇樟树坝的老乡何国英。谁能想到,这个老乡医生竟没让爹进正规手术室,直接在病床上做了穿孔引流手术 —— 就是这个草率的手术,后来让爹引发了颅内感染,最后连所有内脏都跟着衰竭了。</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我们买遍了进口消炎药抢救,爹却连饭都咽不下,全靠往胃里注食,尿液也得靠引流。老婆从浙江赶回来,在医院守了快六十天,每天帮爹翻身、擦身,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全靠老婆和家里人熬着。我本想在医院守着,可老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厂里离不了你,要么让你老婆替你,你赶紧回厂。” 每次接完电话,我都在医院走廊蹲好久,一边是病床上遭罪的爹,一边是干了快十年的厂子 —— 从 2000 年跟着宗良干,他和老板娘待我确实好,身兼数职的我能被认可,工作上多有照顾,加工资从不含糊,连我的孙辈都疼,常给孩子们买金银首饰。我知道他们催我,不是不体谅我,是厂里的生产线上,锅炉、污水这些活儿离了我,确实容易出岔子,他们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啊。纠结来纠结去,我还是只能让老婆留下,自己先回了金华。</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二叔叔见爹的情况没好转,天天打电话催我:“绍先,把你爹接回张家嘴吧,别折腾了。” 我对着电话犟:“不行!他还没享过我的福,多花钱没关系,我宁肯让他死在医院里......” 可后来,二叔还是背着我和家里人商量,把爹接回了老家。当时村里没通公路,救护车只肯送到下沟里,是我老婆跟司机求了半天情,才让车顺着土路开到家门口,不然还得用滑杆抬回去。</p><p class="ql-block">爹回张家嘴老宅后,又撑了一两个礼拜。远房侄儿沈杨文是医生,每天来打吊针,可该来的还是来了。2009 年 6 月 14 日凌晨四五点,爹走了。电话打到厂里时,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慌了神还是手头紧,竟买了火车票往回赶。幺叔叔在火车上骂我:“你这个儿子怎么当的?爹都走了,你还慢摇摇坐火车!” 最快的火车也要三十个钟头,等我赶回去,老婆已经把丧事打理妥帖,我倒像个外人。好在当时给考军校的儿子买了个照相机,顺手带了回去,把爹出丧的过程录了下来,如今翻出来,也算有点念想。</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何国英那个草率的手术,是爹病情恶化的关键。我不甘心,抽时间组织了一大堆材料,想跟他打官司 —— 不是为了钱,就是想为爹讨个说法,让那个不负责任的医生担起该担的责任。可那会儿厂里的活儿实在太忙,身兼数职的我每天被各种事缠着,根本抽不出时间跑官司,最后这事就不了了之。直到现在,这都是我心里的一个疙瘩,没能为爹追回那份责任,成了又一个解不开的遗憾。</p><p class="ql-block">爹走后,我把娘接到金华一起住,这一住就是十年。娘身子硬朗,每天在家等着我们下班,推门就能闻到饭菜香。老板和老板娘对我娘也上心,每年的红包、购物卡从没断过,这份心意我记着,也常跟娘念叨,老板夫妻俩是实在人,待我们不薄。只是偶尔夜里睡不着,会想起爹娘生病时的模样,心里难免酸涩,可转头又想,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守着厂子,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也是为了不辜负老板的信任,这份两难,或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p><p class="ql-block">2018 年 3 月,娘突然没了精神,镇医院查不出问题,直到一位老医生电话悄悄跟我说:“你娘情况不乐观,大概率是癌。” 我心里一沉,当即开着高尔夫把娘送到义乌复元医院,结果出来是胰腺癌晚期。娘早说过,农村老人讲究叶落归根,所以 8 月病情没好转时,我就打定主意送她回去。出院那天,我把高尔夫后排座全放倒让娘躺,可才走三四公里,她就晕得厉害。当晚我就交了一万定金,买了辆不到 17 万的1.5T江淮 SUV—— 也存了个私心,想着送完娘,给刚转业的儿子用,后来他嫌金华停车难,没要。</p><p class="ql-block">8 月 18 号清早,我和老婆开着新车送娘回老家,把副驾驶也放倒铺成小床。弟弟和妹妹在义乌梦娜打工,后来坐火车赶回来的。可刚把娘安顿在广元“072”市第一人民医院,老板的电话又追了过来,还是催我回厂。我在电话里跟老板说了娘的情况,他也叹了口气,只说 “安排好家里,尽快回来”。我知道,他不是不心疼我,是厂里的事确实等不得,他既要顾着我的难处,又要扛着厂子的压力,也不容易。没办法,只能留老婆陪着,自己先回了金华。</p><p class="ql-block">国庆及八月十五放长假,我带着儿子一家开高尔夫往老家赶 —— 江淮车留在了老家,我知道娘撑不了太久了。赶到时,娘已经被送回张家嘴老宅。国庆节后,儿子儿媳他们要上班先回金华,刚到陕西汉中,家里就来电话说娘快不行了。</p><p class="ql-block">后来过了七八年,我偶然问起老婆,娘那些首饰是何时交给她的,老婆才慢慢回忆起来:就是娘走的那天,我一大早跑去永宁场打听医院,想送她去打吊针的前一晚,或是当天清晨,娘忽然开口说:“你们把我的这些首饰都取下来吧,人家都走了,就我在后边……” 当时还有几个姐妹在场,老婆听了,没多想也没往深里琢磨,就照着娘的话,把那些首饰小心取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如今再想起这事,我心里总不是滋味。那些首饰里,有四妹给娘买的耳坠,有一条银项链,还有我给娘买的一对银手镯和戒子 —— 我早跟老婆说过,这些东西里四妹买的那部分,等娘百年后要还给四妹做个念想。可当时老婆或许是没察觉到娘话里的深意,或许是没想那么多,就真的取了下来。换作是我,哪怕娘开口,我也不忍心取的,总觉得不取,娘就能再多留些日子。可也正是这个细节,让我后来愈发确定,人到了最后关头,心里是明白的,娘或许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才会提前把贴身的首饰交出来。而我,连她取下首饰的时刻都没在跟前,就像当年没守着爹走一样,又是一次错过。</p><p class="ql-block">那天上午,我从永宁场的医院踩点回来,一路飙车往家赶,心里还盼着能赶得上送娘去打针。可推开屋门,就见娘躺在床上,气息已经很弱了,家里人都围在床边,没人敢大声说话。到了下午四点多,娘就安安静静地没了气息。她活到 89 岁,是我们院子里最高寿的老人,我以前总盼着她能奔着百岁去,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总算守在了娘的身边,送了她最后一程,稍微弥补了当年没能送爹的遗憾。这些年我用智能手机,录了不少娘在金华生活的片段:她坐在阳台晒太阳,给我们择菜,或是跟邻居唠家常,如今翻出来看,她的声音、模样都还清晰,就像从没离开过似的。</p><p class="ql-block">如今爹走了快十七年,娘也离开七年了。这半生,我心里揣着对爹娘的亏欠,也揣着对厂子的责任 —— 当年老板催我回厂,我从没真的怪过他们,我知道厂子要运转,上百号人的生计要顾,他们的催促里,不是冷漠,是无奈。就像老话讲的,忠孝难两全,我选择了扛起工作的担子,就难免在爹娘跟前留了遗憾;可若我不管厂子,一家人的日子没着落,也辜负了老板多年的信任。这份两难,是我这辈子都在琢磨的事,也希望老板和老板娘日后看到这些,能懂我张绍先的难处 —— 我不是怨他们,只是把心里的愧与念,好好记下来而已。</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坐在阳台抽烟,看着远处的天,会想起爹坐在街檐下帮三妈编鸡罩的样子,想起娘在金华给我们做饭的烟火气,想起厂里机器的嗡嗡声,想起老板夫妻俩信任的眼神,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那些遗憾还在,可更多的,是对过往的释然 —— 当年的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扛着责任,没谁是故意的。</p><p class="ql-block">只愿往后的日子里,再想起这些时,心里的疼能轻一点,也愿这份记挂,能让九泉之下的爹娘知道,我从没忘了他们;也让老板老板娘知道,我从没忘过他们的知遇之恩,更懂当年彼此的难处。</p><p class="ql-block">4782个字符2025年11月18日星期二于金华赛格染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