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编文和AI绘图:曾昭浮 美篇号:37323880</b></p> <p class="ql-block">故乡金乡,坐落在鲁西南平原的腹地,北邻济宁市和嘉祥县,南邻单县和江苏省的丰县、沛县,西邻成武县,东邻微山县和鱼台县,与孔孟故里曲阜、邹城相距不过百里,文脉如渠,润物无声。这里的风土人情既浸润着儒家文化的温厚底色,遵循周礼遗风,又在世代相传中沉淀出独有的烟火气。婚丧嫁娶、寿诞庆典,皆有一板一眼的规矩,尤其是过寿,老辈人素来不尚虚礼,唯有六十六岁、八十岁、九十岁这三个节点,必得大张旗鼓庆贺一番——正月初六庆六十六,初八庆八十,初九庆九十,广邀亲朋,摆宴设席,满堂儿孙齐聚膝下,既是对岁月的敬畏,更是对孝道的彰显。在人均寿命尚短的旧时,六十六岁已是“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这般大肆欢庆,既是为老人添福添寿,也是向乡邻昭示“以孝治家”的家风,而其中最热闹、最让人牵肠挂肚的,便是那六十六岁的大寿,我自幼目睹亲历多次,那些鲜活的场景,早已刻进了记忆的肌理。</p> <p class="ql-block">过六十六的筹备,往往从腊月就拉开了序幕。天刚擦黑,村里的炊烟还带着红薯面窝窝头的香气,寿星的儿女们便会凑到老人炕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寿辰事宜。“爹,正月初六给你过六十六呗?”“娘,街坊邻居都等着喝你的寿酒呢!”老人们大多会摆着手推辞,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过啥过,一把年纪了,折腾那功夫干啥?花钱不说,还累着你们。”这话听着是推辞,实则藏着几分期盼——辛苦了一辈子,谁不盼着自己的寿辰热热闹闹,谁不想在亲友面前晒晒儿女的孝顺、家族的兴旺?可心疼儿女操劳,客气几句又是必然的。</p> <p class="ql-block">这时候,家里的小闺女往往是“破局”的关键。她们会拉着老人的胳膊撒娇,声音脆生生的:“娘,你要是不过,外人该说俺们不孝顺了,说俺们舍不得给你办寿,全庄人都得戳俺们脊梁骨呢!”这话戳中了老人的软肋,也给了他们一个顺坡下驴的台阶。原本就满心愿意的老人,便会叹口气,脸上却藏不住笑意:“那你们看着办吧,别太铺张就行。”有些手头宽裕的老人,还会悄悄拿出积攒多年的体己钱,塞给儿女:“拿着,添点好酒好菜,别委屈了亲戚们。”儿女们假意推辞几句,最终还是收下——这钱里藏着老人的心意,也让这场寿宴多了几分温情。</p> <p class="ql-block">日子一敲定,筹备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首先是请亲戚,这可是个细致活儿。寿星的老姑、老姨、老舅是必须亲自登门邀请的,儿女们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驮着自家炸的馃子,沿着乡间土路一家家跑。遇到长辈,要恭恭敬敬地作揖:“俺爹(娘)正月初六过六十六,你可一定要来热闹热闹。”晚辈们则简单些,托人捎个信儿,或是在村口遇见时提一句,对方便会笑着应下:“一定到,给老寿星拜寿去!”</p> <p class="ql-block">最让人惦记的,是接姑奶奶们回家。寿星的姐妹,无论是远在东乡还是南乡,都要在春节后接来家里住上几天,借着过寿的机会叙叙旧、拉拉家常。我至今记得爷爷过六十六那年,父亲提前几天就收拾好了地排车,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棉被,又揣了几个热腾腾的馒头,天不亮就出发了。南乡的大姑奶奶、东乡的二姑奶奶都已年过七旬,身子骨不算硬朗,父亲拉着地排车,小心翼翼地避开坑洼,一路走一路歇。遇到熟人搭话:“拉俺大娘走亲戚啊?”父亲便笑着点头:“是啊,接回家给俺爹过寿。”等把两位姑奶奶接回家,她们刚坐稳,就拉着爷爷的手问长问短,从年轻时的劳作讲到孙辈的近况,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全是血浓于水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年前的院子里,总是充满了忙碌的气息。根据亲戚的数量采买的烟酒肉菜,早已堆满了厢房。宰杀清洗干净的鸡鸭鱼肉,一串串挂在背阴的墙上、树杈上,雪后的阳光洒在上面,油光锃亮。我最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大人们忙着收拾食材,听他们闲聊说笑,空气中弥漫着肉香、酒香和雪水的清冽,那是富足安宁的味道。比起城市里冰冷的钢筋混凝土,这样的乡村院落满是烟火气,连空气里都飘着热闹和温暖。</p> <p class="ql-block">给寿星做新衣服,是姑娘们的头等大事。她们会约着赶年集,钻进县城的布店,在花花绿绿的布料里仔细挑选。最终选定的,往往是带着富贵云纹的红色或藏青色布料,既喜庆又庄重。扯好布,便急匆匆地赶往乡镇的缝纫铺,把早已量好的尺码递给老板。缝纫铺老板脖子上挂着软尺,手里拿着粉笔,在布料上比划几下,“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整块布料就变成了一件件衣裳零件。姑娘们反复叮嘱:“老板,这是俺爹(娘)过寿穿的,可千万别耽误了。”老板头也不抬,甩出一句底气十足的话:“放心,年二十九来拿,误不了事儿!”说罢开出单据,原件交给顾客,复写件用别针别在布料上,生怕弄混了。</p> <p class="ql-block">盼着盼着,贴了春联、放了鞭炮、吃了除夕的水饺,正月初六就“嗖”地一下到了。天刚蒙蒙亮,寿星家的院子就热闹起来了。大人们用竹笤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洒上清水压实,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大门口的寿联早已贴好,“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红纸金字,在初升的阳光下流光溢彩。村里的年轻人送来一台双卡录音机,里面播放着《穆桂英挂帅》的豫剧选段,高亢的唱腔吸引了不少老戏迷围观,有的还跟着哼唱几句,院子里早早便有了喜庆的氛围。</p> <p class="ql-block">院子的一角,焗长们早已就位。这些乡村厨师是乡间的能人,不仅厨艺精湛,对宴席的菜式、用量更是了如指掌,主家办寿前一个月,得拎着烟酒亲自登门邀请。此时,两口大锅支在土灶上,炉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半边天。门板充当的案板上,鸡鸭鱼肉被剁得叮当作响,焗长们系着围裙,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很。他们一边忙活,一边和主家聊着天:“今天的菜保证地道,让亲戚们吃得满意。”</p> <p class="ql-block">来得最早的,是女儿女婿们,他们可是今天的“主角”之一,也是主家的门面。女婿们打扮得齐齐整整,推着地排车,车上装满了祝寿的礼品:整盘的万响大火鞭、切成条形的66斤猪礼条、堆成小山的寿桃、八仙糖仁子,还有各色糕点、酒水、鸡鱼。他们在众目睽睽下把礼品一样样卸下来,引得乡邻们纷纷围拢过来。“这女婿真下本啊,给老丈杆子拿了这么多东西!”有人高声调侃,引得一阵哄笑。临时请来的主事人站在台阶上,高声唱喏:“东乡大女婿,猪礼条66斤,白酒2籍,大鸡烟二条,火鞭2盘……”话音刚落,围观的亲戚邻居便大声叫好,女婿们满面荣光,腰板挺得笔直——在这样的场合,面子可得抓牢了。</p> <p class="ql-block">孩子们的注意力,则全被八仙桌上的“糖人子”吸引了。这是金乡及周边苏鲁豫皖农村特有的物件,庆寿用的叫寿桃、糖人子,丧葬祭祀用的叫糖供。我小时候见得最多的,便是庆寿用的糖人子,有惟妙惟肖的八仙人物、红彤彤的寿桃、活灵活现的鸡鱼、盘龙柱、小猴子,还有精致的宝塔、牌坊,全是用白糖做的,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嘴馋。</p> <p class="ql-block">一身新装的老寿星坐在八仙桌旁,精神矍铄,富贵逼人。孩子们挤在堂屋门口或脚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糖人子,粉嫩的小舌头不时舔着嘴唇,脸上满是渴望。老人最疼孩子,看着他们馋猫似的样子,便笑着招手:“来,孩子们,过来拿糖人子吃!”说着拿起桌上的糖人子,分给围上来的孩子们,“拿去分着吃,别抢啊!”拿到糖人子的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到院子里的石碾旁,小心翼翼地把糖人子掰开,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糖是稀罕物,这甜丝丝的糖人子,对孩子们来说简直是人间至味。他们拿起一小块糖,轻轻伸出舌头舔一下,那甜香瞬间沁人心脾,直冲天灵盖,小小的灵魂仿佛飞到了云端,白云朵朵,暖风轻扬,满心都是纯粹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正午时分,女婿们带来的鞭炮被点燃了。挂在树上的、墙上的,铺陈在地上的,噼里啪啦地炸响,声音震天动地。火药的烟气腾空而起,在院子上空凝成一团喜庆的云雾。村里的麻雀、麻嘎子、斑鸠、鹁鸽被吓得呼呼啦啦冲天而起,向着遥远的天边飞去。这时候,过六十六的核心环节到了!寿星被晚辈们连同太师椅一起搬到堂屋门口,阳光洒在老人身上,暖洋洋的。儿女们领衔,一众晚辈呼啦啦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爹(娘),祝您寿比南山,身体健康!”“感谢您养育之恩,我们永远孝敬您!”真诚的祝福声此起彼伏,回荡在院子里。这是鲁西南老人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他们一辈子在黄土地上辛勤劳作,汗珠子摔八瓣,不仅撑起了一个家,更完成了开枝散叶的使命。眼前这跪拜的儿孙,便是他们最大的成就,是家族传承的根基。</p> <p class="ql-block">宴会正式开始了。艳阳高照的小院子里人声鼎沸,祝福声、劝酒声、孩子们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乡村欢歌。焗长们端上一道道地道的鲁西南菜肴:酥肉、扣碗、红烧鱼、炖鸡……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大人们端着酒杯,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孩子们则端着碗,穿梭在人群中,忙着品尝各种美食。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醉倒在这朴素的祥和与幸福里。</p> <p class="ql-block">后半晌,宴席渐渐散了。有人喝得醉醺醺的,歪歪斜斜地走出院子,在院墙转角处呕吐,几只土狗远远地张望着,茫然而又充满期待。还有泼辣的媳妇子,揪着喝醉的男人的耳朵,娇嗔地笑骂着:“喝那么多干啥?快跟我回家!”男人嘿嘿地笑着,任由媳妇拉扯着,一步步走向归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寿星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收拾残局的儿女们,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饭菜的香味和糖人子的甜香,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成了记忆中最温暖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如今,岁月流转,乡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六十六的仪式或许简化了些许,不再是必须在家摆宴,有的会选择去饭店,但那份对老人的孝敬、对亲情的珍视,却从未改变。每当想起故乡的六十六岁寿宴,那些热闹的场景、温暖的细节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地排车上的棉被、墙上挂满的鸡鸭鱼肉、缝纫铺里的布料、孩子们手中的糖人子、晚辈们跪拜的身影……这些记忆,如同陈年的老酒,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故乡印记。它不仅记录着鲁西南的民俗风情,更承载着中国人骨子里的孝道与亲情,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不要忘记那些给予我们生命与温暖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