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藝術 薪火永传——深切缅怀冯毓嵩先生追思会纪实

子易居士

二零二五年深秋，上海文艺会堂的咖啡厅内，一场自发组织的追思会庄重而温情。

动画界的同仁、好友、学生与后辈们从四面八方聚首，共同追忆一位将一生奉献给中国动画事业的艺术家——冯毓嵩先生。

这里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流淌的真情与不尽的思念，大家以最诚挚的心，送别这位中国动画学派的忠诚學者与“乐天派”大师兄。

一、 生平掠影：一部流动的中国动画史

冯毓嵩先生（1940年7月-2025年），浙江松阳人。他的人生轨迹，几乎与中国现代动画发展的脉络重合。

黄金时代的铸就者： 1959年，冯先生自浙江美术学院附中毕业，随即进入当时中国动画的圣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任动画设计师。

他天赋异禀，迅速在创作中崭露头角，先后参与了《怕羞的黄莺》（1960）、《小蝌蚪找妈妈》（1960）、《牧笛》（1963）、《大闹天宫》（1963）等一批奠定“中国动画学派”世界声誉的经典之作。

他的早期才华，甚至被原美影厂厂长特伟先生誉为“小神童”。

横跨两岸的开拓者： 1978年底，冯先生移居香港。1982年，他参与筹建香港动画有限公司。次年，他随电影大师胡金铨导演赴台湾宏广公司，筹拍动画电影《张羽煮海》并担任执行导演，这部未竟之作也成为他一生念念不忘的心结。

1984年起，他在宏广公司担任企划部主管、制片厂厂长等要职，承制了百余部风格鲜明的欧美动画片，将中国动画人的智慧融入国际视野。

1989年，他受公司委派前往珠海成立驰胜艺术有限公司，策划、导演了动画短片《学仙记》（1992）等作品。1992年返港后，任香港轩域动画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

薪火相传的播种者： 2004年，怀着对动画教育的热忱，冯先生重返内地，将事业重心转向育人。他先后任教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浙江树人大学、浙江师范大学钱江学院、浙江工业大学之江学院、江苏商贸职业学院等多所高校，担任教授、分院院长、研究中心主任等职。

在执教期间，他兼任山东世博华创动漫传媒有限公司艺术总监，积极推动产学研结合。他将自己毕生的创作经验与对“中国动画学派”的深刻理解，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一代，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二、 挚友追忆：誠摯、热忱与未竟的梦

追思会上，诸位亲友的发言，拼凑出一个立体、生动、幽默、真實的冯毓嵩。

常光希（原美影廠廠長，動畫導演）在香港追悼會上獻花籃的輓聯：謹以此懷念摯友冯毓嵩先生！

顾子易（主持人，原美影厂动画导演）： 作为与冯先生斷續相交的老友，顾子易先生回忆道，冯老师是个幽默風趣的“乐天派”。他离世得非常突然，在机场等待接机时还在愉快地与人联系，随后便安然离去，正应了那句“慢慢地活，快快地走”。

他深情回溯了冯先生早年在美影厂的岁月：才华横溢的他曾设计出以关山月画作《红梅》为灵感的美影厂厂标；也曾因率真的言论经历过波折，被下放至“五七干校”，期间与著名演员赵丹一同放牛，但这一切从未磨灭他的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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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后，他再度成为创作骨干，与阿达等人合作批判“四人帮”的漫画。移居香港后，他始终是连接两岸三地动画界的桥梁，多次力邀老友共同创业。

晚年，他全身心投入“中国动画学派”的研讨与传承工作，2019年在中国美院的发言准备充分，观点鲜明。

顾子易动情地说：“冯大师兄是一位性情中人，待人热情率真，对‘中国动画学派’传承发展守正创新有着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感！愿他来生再续前缘，完成他未完成的夙愿！灵魂不灭，精神永存！”

胡辛（杭州“黑猫警长相关”纪念活动策划人）： 胡辛的追忆，勾勒出冯先生作为“杭州家人”一面的温暖。他们因《黑猫警长》导演戴铁郎先生而结识。尽管错过了在戴老追悼会上的见面，但在中国美院附中90周年校庆的讲座后，他们终于相逢。

自此，冯先生成了每年“黑猫警长相关纪念展”最坚定的支持者。他亲绘漫画、录制祝福视频、亲临开幕式为孩子们签绘寄语，欣喜于新生代的成长。他与胡辛等人畅想未来，约定在2030年戴铁郎先生百年诞辰时，共同见证“黑次元”孩子们的长大。

胡辛沉重地提及，冯先生生前期盼的三件事，已从“践行”变成了“遗愿”：一是系统梳理杭州对中国动画的贡献；二是完成对胡金铨导演的研究并举办纪念活动，以了却《张羽煮海》的遗憾；三是推动为美影厂首任厂长特伟先生建立长期的研究平台与纪念空间。“冯导，我们都会去做的，请您放心！”——这是后辈掷地有声的承诺。

姜一鸣（原美影厂动画艺术家）： 作为冯先生的学弟，姜一鸣回忆起初入美影厂时，冯学长如数家珍般地向他介绍厂里的“古堡”、花园、金鱼池，那份对美影厂发自内心的热爱感染了每一个人。

即便在特殊年代，两人被安排一同绘制毛主席画像，冯先生依然保持着海阔天空的谈笑与开朗的性格。在工作中，他是耐心的前辈，在《一封信》的制作中，作为原画的他悉心指导担任动画的姜一鸣。

姜一鸣更感慨于冯先生的重情重义，他每次回沪必看望老友，为了确保老友参加阿达纪念活动，甚至说出“你的费用我来出”这样真挚的话语。

徐畅（动画艺术家阿达之子）： 作为世交晚辈，徐畅的追思充满了温情与感伤。他记得，冯叔叔每每提及他的父亲阿达，都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足见二人情谊之深。

冯先生珍藏着阿达写给他的所有信件，并在离世前一个多月，还积极与徐畅沟通，希望能将这些书信汇编成《动画家书》，以此纪念那个大变革时代的中国动画，以及父辈间珍贵的情谊与人格魅力。

他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是看着《三个和尚》时对老友的怀念：“愿阿達兄在天堂快樂！”徐畅说：“冯老师就这样给后辈留下了课题，带着他对中国动画事业的无比眷恋，驾鹤西去，与老友在天堂相聚了。”

颜景秀（原美影厂原画设计师）、焦达（木偶造型艺术家）、空藏（動畫資料收藏）等 也分别从不同角度追忆。颜景秀钦佩冯先生从纯美术到动画设计的成功转型，称其“出类拔萃”，并感念他无论离开多久，始终心系美影厂的那份深情。

焦达则表达了未能向冯先生更多请教的遗憾，称其为“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空藏提供了一份他搜集的「冯毓嵩先生簡介」。

三、 学生与学者的缅怀：师者风范与学派脊梁

孙盈盈（华东师范大学设计学院教师）： 她的发言如同一篇优美的散文，深情赞颂了冯先生的一生。“无论阳光正好，或是雨滴划过，皆见冯导动画线条，还在呼吸。”

她形容冯先生是“一位少年”，凭着对动画的痴迷，“一点就通”的背后是无数日夜的钻研。

她赞扬冯先生是“勇者”，在两岸尚隔迷雾时，便以动画人的纯粹搭建桥梁；晚年教书，白发苍苍却眼神如少年般发亮，直言不讳地批评教育乱象。

她最后升华道：“冯导啊，您的一生就是在‘煮海’——用对动画的赤诚与痴狂，煮沸了整整一片艺术的海洋。”

金柏松（原美影厂动画理论研究学者）： 他以一首饱含深情的诗《哭大师兄冯毓嵩》，将追思会的情绪推向高潮。诗中，他将冯先生比作“大师兄孙悟空”，称其“学识渊博，火眼金睛，手中的画笔就是他的金箍棒”。（家裡有事寫詩一首追思）

他回忆两人用乡音共话童年，在工作室探索童话奥秘的时光。对于冯先生的骤然离去，他连用三个“我不信”表达巨大的震惊与不舍，最终只能“远望蓝天，祝大师兄一路走好！！！”，其情之真，令人动容。

顾垒（浙江大学） 则补充了冯先生在书法艺术上的造诣，他提及冯先生为美影厂LOGO、《学仙记》片名以及“黑猫警长纪念展”的题字，展现了其多才多艺与文化底蕴。

许宙、胡甜（夫妇，冯先生学生，现居美国） 虽远在海外，仍特地委托友人表达哀思，他们感念冯老师生前的教诲、帮助及其幽默风趣的生活态度，称其音容笑貌将永存心中。

四、 结语：永不落幕的动画人生

主持人最后的结语，为冯毓嵩先生的一生作出了凝练的总结：他在美影厂是真诚热情的创作骨干；赴港台后是传承美影精神的桥梁；晚年回归教育，则是“中国动画学派”薪火相传的播种人。

冯毓嵩先生走了，但他笔下的线条依然在呼吸，他挚爱的中国动画事业仍在继续。他带来的欢笑、热忱、那份对艺术的纯粹坚守以及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已然汇入中国动画的血脉，必将随着一代又一代动画人的奋斗，奔流不息。

先生千古，风范长存！

乙巳大雪

2025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