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河蚌捡拾时

自由驰骋

<p class="ql-block">  十一月的晨雾,像被轻轻揉碎的棉絮,静静地笼罩着滨河公园的河道。水退了,淤泥裸露,河蚌便静静躺在浅滩上。泥面裂着细纹,更有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粗的如指,细的似线,有的绕着枯苇盘个圈,有的径直伸向水边,那是河蚌昨夜走过的路。雾里,青灰的蚌壳泛着淡光。我牵着夫人的手往水边走,鞋底碾过枯苇,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晨练的人声,轻轻唤醒了三十年前乡下河塘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冬晨,雾更浓些,缠在老家北面的肖坝水库水边芦苇杆上,空气湿漉漉的。水退了半尺,露出软软的黑黝泥,踩上去“噗嗤”一声,留下浅浅的印。母亲挎着大竹篮,竹篾细密,边沿光滑。她牵着我蹲在水边,呼出的白气与雾霭融在一起。她看着泥上的曲线,笑着说:“顺着这条路走,就能找到大家伙。”我们跟着一道粗印往前挪,指尖在泥里一探,稍一用力,就拎出一只半嵌的河蚌,壳上裹着湿泥,嫩白的肉露在外面,冰凉的河水顺着壳沿滴下,在泥滩上洇出一个小圆痕。“待会配莴苣、咸肉炖,撒一把大蒜,鲜得能掉眉毛。”她指甲缝里嵌着泥,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苇秆还密。我追着细线找小蚌,一抠一个圆滚滚的小家伙,肉怯生生的,一碰就“咔嗒”合上,吓得我往后一缩。母亲把最大的那只塞给我,说:“它憨得很,只认得泥和水,走过的路,都留着呢。”</p> <p class="ql-block">  如今滨河公园的雾淡了,泥上的印子却更清晰。有的从水边一直延伸到滩心,终端微微隆起,一看就藏着肥蚌。我指给夫人:“顺着印子找,终端准有。”她轻步循着一道绕草的曲线,到了尽头,果然见一只河蚌半嵌在泥里,青灰的壳泛着珠光,嫩白的肉水汪汪的。“原来这么好找!”她笑着捏起蚌壳,水珠溅到手背,凉得她缩手,眉眼却弯成了月,像极当年的我,把河蚌丢进母亲竹篮里,“哒哒”地响,水从篮缝滴湿她的裤脚,她却只顾帮我捡泥缝里的小蚌。我顺着粗印找去,终端的河蚌比拳头还大,肉子饱满,水淌得欢。拎起时掌心一阵湿凉,忽然想起从前竹篮装满后,沉甸甸压在母亲臂弯里。她走得很稳,篮里蚌壳碰撞,水声淅沥,伴着晨雾里的鸡鸣,那是回家路上最鲜活的歌。</p> <p class="ql-block">  晨阳渐渐升高,雾顺着河道流走,对面天然水岸的楼群镀上暖光。我们拎着半袋河蚌往回走,步道是棕红的木塑地板,风卷着苇絮擦过裤脚,像母亲当年轻轻掸去我裤腿的泥。</p> <p class="ql-block">  雾散尽时,河蚌已在槽边沥了半刻水。我蹲下来搓洗,黏液滑溜溜的,像攥着半捧晨露。等盐粒裹满每一寸,揉出细密的白沫,再漂三遍清水,泥腥便随水而去。肉子泛出浅褐的润光,盛在白沥篮里,像浸了水的云。</p> <p class="ql-block">  转身时,夫人已把莴笋切得匀净,碧绿清脆,连刀面都沾着水汽。她拈起一片递到我嘴边:“尝尝脆不脆?”咬开时,清甜微凉,像咬了一口雾里的青苇。葱段和姜块搁在一旁,姜皮上的纹理还挂着水珠,那是灶间最安心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  铁锅坐上火,咸肉切得薄透,肥瘦间蕴着腊香。油化开时,脂香漫出来,像晨雾中远去的炊烟。我倒进蚌肉,“滋啦”一声,水汽携着鲜味腾起,姜片与葱段随之落下。铲子轻翻间,蚌肉渐渐蜷成半透明的卷,仿佛把晨滩上的曲线,也揉进了灶间。</p> <p class="ql-block">  砂锅里清水微滚,咸肉铺底,蚌肉与莴笋轻轻沉入。火苗舔着锅底,汤面泛起细泡。不多时,乳白色渐渐漫开,像晨阳把雾揉进了汤中。掀盖时,鲜香扑面,蚌肉软嫩多汁,莴笋吸饱了鲜汤,脆中带绵,咸肉的脂香融在汤里,连撒进的胡椒,都暖入心底。</p> <p class="ql-block">  夫人舀了一勺汤递来。我接过时,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忽然尝到了泥的清气、苇的柔软、母亲指尖的温度,还有咸肉的香、大蒜的醇、胡椒的暖。原来有些味道,有些印记,是扎进日子里的根。不论乡下水库、枯塘还是城市公园,不论母亲的大竹篮还是如今的塑料袋,只要冬晨水退,沿着泥上的曲线捡回河蚌,配莴笋、咸肉、大蒜慢慢炖成一锅。日子就还是从前的样子,软乎乎鲜亮亮的。就像那些只认得泥与水的河蚌,它们爬过的每一道曲线里,都藏着数不尽的温暖与安宁,也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朴素、最绵长的烟火滋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