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36章</p><p class="ql-block">北京的冬天,似乎比凯里的冬天来得更早。11月,紊乱的冬风没来由地开始肆虐,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与蛮横,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京城。气温骤降,天地间瞬息褪去了秋日的温润,只留下一片肃杀与苍凉。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万物萧索,连阳光都显得稀薄而吝啬。</p><p class="ql-block">校园里的梧桐叶,在风中瑟瑟地飞舞着,划过一道道徒劳而优美的弧线,盘旋、飘零,无声地堆积在冰冷的地面,铺陈开一片金黄与枯竭交织的哀愁地毯。每一片落叶都像极了一只失去生命力的、哀伤的枯叶蝶,带着凄美的绝唱,归于沉寂。</p> <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岁月流觞。日历翻到了11月12日,一个普通的周六,却是我生命长河中至关重要的刻度——我的18岁生辰。成人之门,就在今日开启。</p><p class="ql-block">原本,赵贝玺计划好了,早上我们睡个懒觉,中午他来接我,我们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吃美食。晚上邀请我们寝室里的姐妹和陈立、田健、马骁天和石禹丞一起去芙蓉里小区的家里聚会,共同庆祝和见证我18岁的成人礼。</p><p class="ql-block">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命运的笔锋总在精心勾勒时陡然转折。</p> <p class="ql-block">清晨,手机的微光打破了宁静,赵贝玺的微信带着歉意抵达。他告诉我,他今天很忙,我们白天的约会得取消,因为他接到了导师的电话,有个棘手的案子需要他和几位师兄立刻讨论,他争取下午尽早结束工作,然后去家里做饭等我们大家赴约。</p><p class="ql-block">“要不,白天你和寝室里的小姐妹们一起出去逛逛街,看看电影,吃点美食。如果担心安全的话,可以约陈立他们寝室的同学陪你们一起,晚上6:00大家准时集中芙蓉里小区。如果我工作结束得晚,来不及做饭,我们就在小区楼下的‘知味轩’里吃火锅。”赵贝玺歉意地说,字里行间透着无奈与匆忙。</p><p class="ql-block">“你先忙正事,不用管我,我都十八了,是成年人了,我知道该怎么办,放心啦。”我安慰着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拂去他心头的歉意。</p><p class="ql-block">屏幕紧接着跳出一个醒目的5200的大红包,附言:“生日快乐,我的女孩!”</p><p class="ql-block">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母亲温婉却坚定的教诲在耳畔响起:“蝶儿,记住,女孩的脊梁骨要自己挺直,万不能为金钱折腰,失去了本心。”</p><p class="ql-block">“心意领了,红包就不收啦,晚上你请大家吃饭就行了!”我按下发送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虽然我只是一个来自贵州黔东南下司的普通女孩,没有富家千金的自信与傲娇,但我从来就不是依附于物质的藤蔓。我希望我和赵贝玺之间,拥有的是一份纯粹而圣洁的情感。</p><p class="ql-block">下午,我和寝室里的小姐妹在西单购物中心逛完街,正在“美食汇”享受诱人美食的温馨时刻,我的手机铃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突兀而尖锐,如同冰锥,猝然刺破了这层温暖的泡沫。</p><p class="ql-block">屏幕上跳动的“庞亮”二字像一道尘封已久的符咒,带着跨越时空的沉重力量,狠狠地撞击着我的视网膜。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狂跳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猛烈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p><p class="ql-block">自从在燕园与赵贝玺重逢,庞亮这个名字,连同与他相关的所有记忆和画面,早已被我刻意地、近乎决绝地屏蔽、清除、深埋。我对他越来越疏离,越来越冷漠。他的来电,总被我以“学业繁忙”为由匆匆挂断;他的微信,在聊天列表里沉默着,鲜少得到我的回应。连庞卉都曾带着怨怼向我控诉:“林雨蝶,你现在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一头没有温度和情感的冷血动物!”</p> <p class="ql-block">我承认,踏入北大这方圣土,由于学业的繁忙,以及要适应新的环境,处理各种新的、复杂的人际关系,我和庞卉——那个高中时代无话不谈的密友,交流的频率和深度也大不如从前。也许这就是人生和成长必须要经历的吧?人总是要长大的,时间和空间的洪流冲刷着一切,没有什么能永驻原地,感情亦如此。我和庞卉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重塑、分流。</p><p class="ql-block">该来的终归要来,无可避免,躲也躲不掉。</p><p class="ql-block">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让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稍作平复。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划开了接听键,屏住呼吸,等待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听筒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绵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庞亮低沉沙哑、饱含着浓重忧伤的嗓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铅块:“我在北京,雨蝶……你……可以出来见见面吗?”</p><p class="ql-block">我喉咙哽咽,一时语噻。</p><p class="ql-block">他似乎预料到了我的犹豫,第一次,他用一种带着不容置疑、近乎“威胁”的强硬口吻说道:“我在NOVA酒吧等你。半小时,如果你不来,我会到学校来找你,我一言九鼎,言出必行。”话音未落,电话已被决绝地挂断,只留下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回响。</p> <p class="ql-block">剧烈的疼痛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氧气都被抽离。我强忍住内心的翻江倒海和五味杂陈,面对寝室里小姐妹们关切的目光,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姐妹们,我临时……有急事,不能陪你们一起继续HAPPY了。晚上的聚会,可能也得取消了。你们帮我跟陈立、田健他们几个解释一下,实在抱歉!改天一定好好补偿大家!”</p><p class="ql-block">为了不让朋友们破费买生日礼物,我和赵贝玺默契地隐瞒了今天是我生日的事实。</p><p class="ql-block">也许是我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慌乱泄露了天机。张家妮善解人意地开口,带着温暖的笃定:“是赵贝玺吧?没事,你快去!今天周末,你就好好陪陪他,我们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一起聚餐,不忙这一次!”</p><p class="ql-block">“是啊,周末跟男朋友一起过,才有价值和意义。我们还有陈立他们寝室的四大帅哥呢,你放心好了!”李艳呵呵笑着附和,指挥饶晓丽和张家妮给陈立他们打电话。</p> <p class="ql-block">在室友们体谅的眼神和理解的笑意里,我回过神来,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到吧台结了账。带着满心的纷乱和一种奔赴未知战场的沉重感,我跟小姐妹们告了别,匆匆忙忙地走出了“美食汇”。</p><p class="ql-block">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生地疼。</p><p class="ql-block">我给赵贝玺发了一条信息,简洁却重若千钧:“庞亮来了,在NOVA酒吧里,他约我见面。”然后,毫不犹豫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匆匆忙忙往NOVA奔赴而去。</p><p class="ql-block">庞亮独自坐在酒吧最僻静的角落阴影里,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和落寞浸透、吞噬。空气中流淌着忧伤的小提琴曲调,丝丝缕缕,缠绵悱恻,将我们彼此内心的悲苦与惆怅渲染得更加浓郁、无法化开。</p><p class="ql-block">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拧了一把。我很难过,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庞亮——那个在我记忆中永远如骄阳般炽热明亮、像山岳般坚实可靠、带着爽朗笑容的大男孩,此时此刻,眼神空洞,形如枯槁,颓废而落寞地坐在角落里,昔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如同一根被连根拔起、随波逐流于未名湖冰冷水面上的浮萍,脆弱而无依。</p> <p class="ql-block">“今天,是你的生日,”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干涩沙哑,“按道理,我该好好给你庆祝,祝贺你成年……”他顿了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深重的歉疚和无边的哀伤,“可是……”他欲言又止,目光转向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和小吃,“我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所以……就按以前你和卉卉的口味,随便点了些。”尽管满身颓唐,但他那忧郁眼神深处,依然流淌出对我无法掩饰的、熟悉的关爱与暖意,像寒冬里最后一缕微弱的烛光。</p><p class="ql-block">“谢谢……我不饿,你点什么……都好……”我嗫嚅着,声音细若蚊呐,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p><p class="ql-block">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眼睛,目光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清醒:“把他约出来吧,我们见个面。”他望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p><p class="ql-block">见我依旧沉默,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带着自嘲说:“放心,我是成年人,我不会跟他打架的。来北京之前,卉卉跟我谈了很久。本来她也要来,我说,哥又不是去打架,不需要帮手。何况……雨蝶有权利和自由选择她想要的人生和幸福。”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带着沉甸甸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我无言以对,心头百感交集。就在我掏出手机,指尖冰凉地寻找赵贝玺号码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风驰电掣般地出现在了NOVA大门口的光影交界处。</p><p class="ql-block">是赵贝玺!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发的微信后,立刻中断了和导师的工作,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p><p class="ql-block">赵贝玺径直走到我们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在庞亮和我之间短暂停留,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p><p class="ql-block">“喝什么酒?”庞亮打破沉默,目光直直地看着赵贝玺,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p><p class="ql-block">“他不……”我正要对庞亮解释赵贝玺不能喝酒,赵贝玺却轻轻抬手制止了我,目光迎向庞亮,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随你。”</p><p class="ql-block">庞亮微微颔首,招手叫来服务生,低声点了两瓶名字陌生的烈酒,那名字听起来就带着灼烧感。</p> <p class="ql-block">“雨蝶不喝酒,”庞亮拿起椰奶,动作略显僵硬地为我倒满一杯,“今天,她就用这个陪我们。”庞亮对赵贝玺说,声音依旧低沉,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p><p class="ql-block">赵贝玺点头,拿起酒瓶,动作沉稳地为自己和庞亮面前的玻璃杯斟满澄澈的液体,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他端起酒杯,看向庞亮,眼神坦荡而郑重:“庞亮,我们都深爱着雨蝶。爱情本无对错,但真正好的感情,是彼此倾心,双向奔赴!所以,我真心希望,你能理解我和雨蝶的选择,并……祝福我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带着恳切的力量。</p><p class="ql-block">庞亮深深地看着赵贝玺,又看了看我,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缓缓点头,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好!今天是雨蝶的18岁生日,是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步入成人的起点。就让我们俩,一起见证这美好的一刻!来,干杯!”话音落下,庞亮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p> <p class="ql-block">“我从心底里,谢谢你!庞亮,这一杯,我敬你!”赵贝玺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举杯,仰头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气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但眼神却坚定如铁。</p><p class="ql-block">我像个局外人,又像个风暴眼的中心,傻傻地看着这两个男人像久别重逢的故友,亦像棋逢对手的侠客,你一杯,我一杯,沉默而激烈地“斗”起酒来。</p><p class="ql-block">透明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减少、再添满……</p><p class="ql-block">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无声的较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男人之间的某种理解和尊重。我的心悬在半空,忐忑与不安交织缠绕,像被投入滚水的茶叶,浮浮沉沉。</p> <p class="ql-block">几轮烈酒下肚,庞亮的眼神更显深邃,他放下酒杯,直视着赵贝玺,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最后的警告:“我知道雨蝶喜欢你,不喜欢我,所以,我放手。但是……”他声音陡然加重,“以后,你若对她有半分不好,让她受一丝委屈,我会对你不客气!我说到做到!”</p><p class="ql-block">赵贝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神情肃穆,缓缓举起右手,对庞亮起誓:“谢谢你的成全,这辈子,赵贝玺若辜负林雨蝶,天诛地灭,人神共弃!”誓言铮铮,掷地有声。</p><p class="ql-block">“干!”庞亮对赵贝玺的回答非常满意,那是一种带着痛楚的认可。他再次朝赵贝玺举起酒杯,两人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刻,他们仿佛化身为古罗马角斗场上惺惺相惜的对手,在我面前,用最烈性的酒,进行着关于一场承诺与放手的“厮杀”。</p><p class="ql-block">酒意渐浓,庞亮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担当:“放心,下司那边,我会去处理,不会影响和为难雨蝶。当然,可能会出现一些小小的风波和麻烦,但我一定会处理好,我决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雨蝶!但是,这需要时间,给我一点时间!”他的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p> <p class="ql-block">“谢谢你,庞亮。”赵贝玺再次郑重举杯,眼中满是真诚和感激,“你的情义,赵贝玺此生铭记于心。”</p><p class="ql-block">“谁叫你是卉卉的死党和闺蜜?在我心目中,你和卉卉一样亲,一样重要。雨蝶,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快乐和幸福,我就满足了……”庞亮望着我,悠悠地说,眼里布满了温柔、怜惜和难以割舍的痛楚。我能感觉到,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心口剜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p><p class="ql-block">顿了顿,他继续说:“在北京,人生地不熟,有赵贝玺关心你,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p><p class="ql-block">“谢谢你,庞亮!你放心,我决不会辜负林雨蝶,我以人格尊严向你保证!”赵贝玺斩钉截铁地对庞亮承诺。</p> <p class="ql-block">庞亮点点头,紧绷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接着,在推杯换盏中,两人竟开始交谈起来,从学业聊到北京的生活,从过往的趣事聊到对未来的零星想法。他们俩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畅谈着,把我当成了背景板和小透明,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p><p class="ql-block">拜托!你们两位大神斗法,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凡人的心情和感受呢?</p><p class="ql-block">酒精似乎融化了他们之间的坚冰,只剩下一种奇特的、酒逢知己般的惺惺相惜。</p><p class="ql-block">冬夜漫长,酒吧里的音乐声依旧低回婉转。杯中的椰奶早已冰凉,而我,只能望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除了茫然无措地见证,竟什么也做不了。</p><p class="ql-block">我十八岁的成人礼,就以这样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深刻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