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

梅绛雪❄️

<p class="ql-block">巴特尔是在第二个黄昏离开的。来接他的不是阿爸,是舅舅。他们赶走了所有的牲口,连同那几匹总在黄昏里静静反刍的骆驼。</p><p class="ql-block">舅舅塞给我几块奶疙瘩,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说一阵,就用袖子拭一拭眼角。我不懂他为何那样悲伤,也不敢问。来的人手脚麻利,夕阳的余晖还没被远方的地平线完全吞没,人和牲口就都走空了。</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巴特尔被抱上勒勒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却说不出什么。他就这样消失在那条我们骑着马跑了无数次的戈壁车辙里。</p><p class="ql-block">“我们也收拾收拾,回定居点吧,这个夏牧场不能呆了。”就在那晚,阿妈也做了决定。似乎那一声枪响,把什么都打碎了,提前结束了。可我始终不明白,陈二狗为什么要追着我和巴特尔开枪。我问小舅,问了许多次。</p><p class="ql-block">“那个人魔怔了。” 他们都这样回答。可他为什么魔怔呢?没有人告诉我。深秋了,我们毡房前的白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只有最顶端还顽强地挂着几片,在金红的夕阳下,像是几簇快要燃烧起来的火苗。</p> <p class="ql-block">“这片梭梭草和这棵胡杨,看着就让人心慌。” 不知怎的,阿妈开始嫌弃起营地边的这些草木。我想问,终究没有开口。那些日子里,我总觉得,他们都在瞒着我一件很大的事。</p><p class="ql-block">朝鲁和小舅在第二天早晨埋葬了“赤兔”。活大多是二舅和朝鲁干的,小舅因为胳膊受了伤,只能在边上看着。是他坚持要好好送赤兔一程。他们在埋老黑的地方边上挖了个坑。那儿离我发现巴特尔的地方很近。挖坑的时候,我看见一条新踩出来的小路,曲曲折折地通向远处,是那夜来的人踩的么?他们去那里做什么呢?我想不明白。</p><p class="ql-block">埋好赤兔,小舅在坑边堆了几块戈壁石,洒了小半瓶草原白。</p><p class="ql-block">“谢谢你救了我和小远。”他蹲了很久,很认真地说。朝鲁陪着他,我蹲在旁边。酒液渗进干燥的土壤里,很快只剩下深色的痕迹,一股浓烈又苍凉的气味散在清冷的空气里。</p><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是朝鲁在哭。他心疼他的马。</p><p class="ql-block">“等我以后赔你一匹就是了。”小叔半个身子缠着布条,吸着凉气,也非要来看赤兔最后一眼。</p><p class="ql-block">“谁要你赔了。”朝鲁瓮声瓮气地说。</p><p class="ql-block">我想我懂得朝鲁的难过。就像许多次,我看着“苍羽”飞远,心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是一样的。</p> <p class="ql-block">秋风吹来,卷起沙尘。不远处的芨芨草丛沙沙作响。几只百灵从很高的天空飞下,在风中急促地盘旋几圈,然后歇到不远处的电线上,细细地鸣叫着。小舅和朝鲁沉默着。天地间,只剩下鸟鸣和风掠过旷野的呼啸。</p><p class="ql-block">我也难过,可我的难过和他们似乎不同。或许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想;或许我还太小,还不能完全懂得这种动物与人之间的救赎。又或许,我心底一直惦着的,是格桑姐和我的苍羽。</p><p class="ql-block">等朝鲁和小舅终于站起来,往回走时,朝鲁在走到老黑的毡房旧址那里,突然开口:“我打算明后天就赶着羊群回定居点去了。”</p><p class="ql-block">“我们也准备这两天就收拾回去了。”小舅说。</p><p class="ql-block">“那真是个该天杀的。”停了一会儿,朝鲁又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小叔没言语。</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他们在骂谁。心里只盘桓着苍羽,我们都快回去了,我还没把它脚上的皮绊子解下来呢。</p><p class="ql-block">趁小舅养伤,阿妈和二舅忙碌着打包东西,我又一次悄悄到了毡房后面那块风蚀蘑菇岩后。这次没有犹豫,拿出鹰笛吹了起来。很快,一个黑点从朝鲁那边的山梁上出现,越来越大,跨过老黑毡房旧址的上空,稳稳落在我套着厚牛皮护臂的手臂上。</p> <p class="ql-block">“苍羽。” 我轻轻唤它。它微微张着翅膀保持平衡,深金色的眼睛打量着我。我伸出手,去解它脚上那已经磨损的皮绊子。它很听话。</p><p class="ql-block">“苍羽,我们要回定居点去了,以后就不能在这里陪着你了。” 我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别的雕给欺负了。还有,以后食物要自己去找了。” 我把带来的一小条肉干递到它嘴边。</p><p class="ql-block">看着它啄食肉干,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苍羽,格桑姐姐不见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我把这个问过所有人的问题,问了出来。本没抱希望,谁知苍羽听了,竟轻轻地叫了起来,它的头转向着遥远的天际,那片云朵的深处。</p><p class="ql-block">“你的意思是……格桑姐姐去了白云深处吗?” 我又问。</p><p class="ql-block">苍羽再次鸣叫,声音尖锐了许多。</p><p class="ql-block">原来格桑姐姐去了白云深处。我心里蓦地一痛,是一种迟钝而沉重的、关于永远失去的痛楚。</p><p class="ql-block">“苍羽,你也走吧,永远不要回来了。” 说罢,我猛地抬一抬手臂。</p><p class="ql-block">苍羽展翅腾空而起。</p><p class="ql-block">“苍羽,再也不要回来啦!”我对着天空高喊。</p><p class="ql-block">它像是听懂了,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它低低掠过金黄色的梭梭草丛,又猛地拉升,冲入我头顶的苍穹。它盘旋着,一圈,又一圈。然后,它向着戈壁深处飞了下去,顺着那干涸的河床,一直远去,远去。只有那清厉的鸣叫声,还久久地、久久地回响在旷野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