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心里惦着故乡的人,念着故乡的路,总想着回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车沿着潖江河西岸缓缓行驶。河水依旧那样不急不缓地流着,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看惯了岸上的枯荣。记忆中那条需要小心翼翼、九转迂回的泥泞土路,竟已不见了踪影。眼前,一条新路的骨架已然铺开,路基平整,推土机与搅拌机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勾勒出一派繁忙而充满希望的图景。这景象,蓦地撞进心里,让我想起了一段更为久远的、关于“路”的情缘。</p> <p class="ql-block">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路局举办征文比赛,我将对故乡那条路,以及铁路发展之路的复杂情感倾注笔端,写成一篇题为《路》的散文。未曾想,拙作竟获得了二等奖。然而,纸上荣光愈盛,心底落寞愈深——我可以用笔墨描绘一条故乡的路,一条河,却无力为故乡人铺就一段实实在在的坦途。直到十几年前,汕湛高速公路的蓝图甫定,那深藏心底的火苗再次被点燃。我怀着火一样的热忱,恳请相关部门能在公路靠近家乡的区段,增设一个出入口。我搜集资料,细数利弊,在脑海中一遍遍描绘那条高速动脉如何为这片偏远的土地注入新的活力。然而,宏大的蓝图自有其轨迹,我的声音如石沉大海,那个出口,终究是没能盼来。</p><p class="ql-block"> 而归乡路上的梦,却愈发坚韧。后来,欣闻政府终于计划为村里修建六米宽的道路,我为之鼓舞!彼时,面对家乡地势低洼、年年汛期潖江河泛滥之苦的困境,我再次建言:恳请将道路与全县的防灾减灾规划相结合,把路基整体抬高两米左右,取直路线。我深信,唯其如此,这条路方能从一条寻常的便民路,升华为守护乡亲的“安全线”与通向明天的“致富路”。这份建议,连同二十多年前那页泛黄的获奖文章,共同构成了我对故乡那条路,那条河,最长情的告白与最执着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 谁能想到呢?时代前行,自有其磅礴的步调与温情的视线。当年那条未能直接牵手的高速,已然拉近了我们与远方的距离;而今天,这条真正蜿蜒于村庄血脉、直通家门的乡村路,正以更朴实、更坚定的姿态,实现着我部分的心愿——它虽未如我所愿那般高高隆起,但终究是宽了,顺了。</p><p class="ql-block"> 清晨,我信步走上村前那条尚未完全竣工的新路。熹微晨光中,新铺的水泥基底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显得格外坚实。潖江河水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静静地陪伴着这条即将改变故乡命运的新路。 正遇上几位叔叔伯伯骑着电动车赶集归来,车把上挂着新鲜的鱼肉,后座绑着鼓鼓囊囊的日用品。他们瞧见我,热络地停下,古铜色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用熟悉的乡音对我说道:“阿亮,呢条路整得真系好啊!又稳阵又平坦,去镇上买餸,快咗足足一个字,以后都唔使再捱嗰啲颠簸食尘嘅苦头咯!”</p><p class="ql-block"> 这质朴的欢欣,像带着露水的晨风,轻轻拂去了我心头那丝关于“高度”的遗憾。是啊,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与便捷,才是当下送给家乡最实在的礼物。它让二十多年前那篇征文所寄托的梦想,第一次拥有了坚实可触的形体。</p> <p class="ql-block"> 当然,望着路基与田埂几乎齐平,潖江河那深植于记忆中的汛期咆哮声,仿佛又在耳畔隐隐响起。 这份未竟的期盼,像一个有待书写的后续篇章。但我已学会以更宽厚的眼光看待变迁。从征文获奖的纸上殊荣,到建言高速出口的宏大设想,再到为村路谋划具体的“安全标高”——这横跨二十余年的心路,恰是祖国发展从构建主干到滋养末梢、从文字情怀到坚实路面的鲜活印证。 它让我相信,每一份对故土的深情,只要落入时代的沃土,总会寻得时机,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 此行匆匆,感触却深。路,在变宽变顺;而潖江河,以及它承载的全部记忆,依旧在无声流淌;那份奔向故乡的牵挂,从未改变。它承载着过往的建言与当下的慰藉,正稳稳地,通向那个愈发清晰的、家乡的明天。</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我看着眼前这几位笑容淳朴的叔伯,想到村里日渐稀疏的炊烟,一种更深的茫然悄然浮起。路是修好了,可路上行走的人却越来越老,越来越少。我们这一代,以及下一代,早已像蒲公英的种子,飘散在远方的城市,落地生根。这条越来越好的归途,这脉日益安澜的河水,将来究竟还能通向哪里? 当故乡只剩下回忆,而再无等待你的至亲时,那份“不变”的归心,是否还能找到它必须抵达的彼岸?</p><p class="ql-block"> 那个关于“高度”的梦,或许将由下一代人,在这已然笔直的基础上,去最终写就。而我,将带着这份更新的期盼与无解的纠结,转身奔赴我工作的远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