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寄远魂

东北虎王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寒衣寄远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龙年冬月的集安,晨雾如纱,悄然漫过鸭绿江冰封的水面,将土口岭三清观的飞檐勾勒成一幅淡墨晕染的剪影。道观背倚龙山,松柏凝霜,枝头垂落的冰晶映着对岸朝鲜的苍茫山影。七十五年前,四十二万志愿军将士正是从这片“抗美援朝第一渡”踏上征途,踩着薄冰,迎着风雪,奔赴那场血与火的战场。而今,三清观的院落里暖意氤氲,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于案前,手中针线穿梭于绿色布帛之间,一针一线,皆为长眠异国的年轻英魂缝制寒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岁月沉淀下的约定,是山河与人心之间最温柔的牵连。三清观内,兵魂殿肃穆庄严,牌位林立,每一块都镌刻着一段未归的忠魂,每一寸木纹都浸透着故土的思念。一位大姐指尖布满老茧,穿针引线时却稳如松枝。她低声呢喃:“当年他们过江,好多孩子还穿着单衣,长津湖零下四十度啊……”她的父亲曾是支前民工,在冰碴翻涌的江水中抢修浮桥,靠一碗白酒驱寒,那些寒夜里父亲的叹息,如今化作她手中的棉絮,层层铺进衣料,仿佛这样,便能为七十余年前的寒夜,送去一丝人间的暖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桌上的祭品静静摆放,烤全羊的香气与果品的清甜在冷空气中交织,香烛燃起,青烟袅袅升腾,像是无声的呼唤,穿越江面,飘向远方。那烟,不单是敬意,更像是一封封没有地址的家书,写满了“我们记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寒衣依着旧时军装剪裁,却选用更柔软的布料,只为让英魂穿得安适。老人们谨遵道家仪轨:以绿色布料,夹入新棉;针脚须密实匀称,方能在焚化后化为真实御寒之物,送达彼岸。赵道长手持桃木梳,轻轻梳理棉絮,口中默诵《太乙救苦天尊宝诰》。寒衣节乃“民岁腊”,是济度幽冥的重要时节。这场缝衣之仪,既是民俗的延续,更是阴阳相济的祈愿——以阳世之暖,渡阴界之寒;以故土之念,安不朽之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午后阳光破雾而出,斜照兵魂殿窗棂,光影斑驳如旧日信笺。殿内香烟袅袅,与院中针线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静谧的温情。桌上祭品再次被仔细摆正,烤猪的色泽油亮,水果整齐排列,仿佛在等待一场看不见的团聚。这不是一场热闹的仪式,而是一次安静的履约——对时间的履约,对记忆的履约,对那些没能回来的孩子们的履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抗美援朝75周年纪念日的当天,三清观举行庄重超度法会。赵道长率信众设坛焚香,上表通疏,逐一禀报英烈之名,祈请天尊垂慈,将寒衣送达每一位战士手中。焚化炉前,寒衣在火焰中翩然升腾,纸灰如蝶,随风飘散,沿着鸭绿江的流向,飞向远方的天际。老人们望着那片片白蝶,轻声说:“这是战士们收到了,正顺着来时的路,回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暮色四合,江面泛起粼粼波光,三清观的钟声悠远回荡,与江风低语合奏成一曲无言的挽歌。那些曾在长津湖化作冰雕的青春,那些在坑道中忍饥守夜的坚守,那些在炮火中毅然赴死的身影,此刻都被这一针一线的温暖轻轻包裹。十九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名牺牲的英烈中,或有名姓,或无名氏,但集安的山水记得他们,三清观的香火记得他们,这年复一年的寒衣,更记得他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落无声,覆了龙山,却盖不住兵魂殿里不灭的烛火。寒衣虽薄,却承载着一个民族最深沉的敬意;仪式虽简,却延续着军民鱼水的深情。在这座温柔而热血的英雄城里,每一件寒衣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每一缕香火都是一句永不褪色的告慰——告诉那些年轻的战士:山河无恙,冬暖衣安,故乡,永远等你们回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