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之五十二 京都印象

闲云野鹤

1993年7月23日，斋藤株式会社取缔役社长（董事长）斋藤正彦邀请我们去京都游览，并指派他儿子陪同。斋藤儿子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京都府位于大阪都市圈，距离大阪约50公里。我们乘坐JR电力动车，半小时就到了。一路上，傻乎乎的斋藤儿子不停地感谢我们：“要不是您几位到来，我只能在会社里呆坐着。”

京都是日本古都，承载着日本的皇室文化、佛教文化、武士文化，是日本传统文化的象征。从公元794年桓武天皇迁都到平安京（京都），直到1868年明治天皇迁都到东京为止，延续了一千两百多年。

京都保留了大量的历史建筑和文化遗产，城市布局和建筑风格深受我国唐朝影响，基本仿照西安和洛阳格局营建，处处弥漫着浓厚的历史韵味与独特的日本文化气息，很多古迹都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京都东寺五重塔

京都的神社、佛阁、庭院甚多，著名的有清水寺、金阁寺、二条城。清水寺的核心建筑“清水舞台”悬于音羽山断崖之上，有139根原木支撑，展现了江户时代精湛的木构技艺。寺内的音羽瀑布分为三股，象征长寿、健康与智慧，春秋两季，在樱花与红叶映衬下尤为壮观，被誉为京都绝景。

二条城是德川家康在京都的寓所，城堡以防御工事著名，走廊地板有人行走就发出“鹂鸣”声，以示刺客进入。城内保存有桃山时代的屏风画与庭院，英之园种满八重樱，是首屈一指的赏樱胜地。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金阁寺。金阁寺建筑风格独特，是日本庭院建筑的杰作。位于京都市北区金阁寺町1号，占地十三万平方米，距离京都市区15分钟车程，正式名称叫鹿苑寺，始建于1397年，距今有628年历史。由石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将原西园寺家族的山庄改建而成，后改为禅寺。

京都二条城、清水寺

金阁寺的核心建筑舍利殿高12.5米，两层屋檐三层楼，建筑风格上，底层延续平安时代的寝殿造，中层融入镰仓时期的武家造，顶层呈现中国唐朝禅宗佛殿特征。其实，我也不知何为“寝殿造”和“武家造”，听完介绍还是似是而非。舍利殿的外墙和栏杆贴满了金箔，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故被称为金阁寺，并非传说中的纯金打造。舍利殿顶部立有铜制凤凰雕像，高1.3米，象征吉祥。舍利殿周围环绕着镜湖池，水面倒映出大殿，形成“金阁倒影”景观。周围都是巨大盆景似的松树，山上松柏密密麻麻。看似傻傻的斋藤儿子，讲起这些头头是道。

两个蓝花白头巾、蓝花衣、格子裤的日本妇女，蹲在庭院里聚精会神地拾掇着什么。一旁的撮箕干干净净，装着绿色颗粒，不知为何物。在野外，我也见到过精心收拾田地的农夫农妇，正是因为精耕细作，农作物产量很高。日本的大米自给率接近100%，换句话说，180万农业人员养活了1.23亿人口。都说日本农户收入高，其实，收入不平衡。规模化种植农户年收入可达数千万日元（人民币与日元的汇率1：21），普通农夫则低于日本平均收入水平。日本农业严重依赖外籍研修生，比如长野县的生菜产业主要依靠我国的劳务输出。

京都老城除了130米高的晴空塔（电视转播塔）和京都驿（火车站）外，举目尽是老旧的木板房屋。屋檐很低，我身高170米，在街边走着，稍不注意就会碰头。狭窄的街边还立着木电线杆，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布满街头。京都的现代化建筑主要集中在京都站区域和晴空塔周边，比如伊势丹百货大型购物体、格兰比亚大酒店分店、京都铁道博物馆、隅田水族馆等。

金阁寺舍利殿

祇园是京都最大的艺伎区。1665年，江户幕府允许艺伎在茶屋营业，19世纪初艺伎达到三千多人。代表景点花见小路是京都历史风貌保存最完好的街道之一，南北走向，长约1公里。从江户时代起，这里就是日本有名的花街，大致相当于“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我国金陵秦淮河。高髻白面、和服艳丽、脚蹬厚厚木屐的艺伎“嗒嗒嗒”地走在石板路上，别有韵味和风情，每年吸引着大量游客。

我们在京都老城简单地逛了一圈，便直奔15分钟车程的岚山而去，急迫地想一睹周恩来总理的《雨中岚山》诗碑。岚山位于京都西郊，海拔382米，以樱花和枫叶闻名。可惜季节不对，山野间盛开的樱花和河谷里晚霞般的秋色都与我们无缘。岚山的东南临近桂离宫建筑群。桂离宫是17世纪日本皇族支系八条宫家族的别墅群和园林，历时50年建成。保留至今，被称为日本庭园的杰作。

岚山脚下的清清小河叫桂川，也叫大堰川、保津川，两岸松柏青葱茂密。以前，我见到的日本风景画森林密不透风，以为是绘画技法夸张，实地一看，不仅京都，日本几乎所有的山上，林木真有那么茂密，感觉挤都挤不进去，大概是海洋性气候造成的吧。

京都街景

日本人多居住在平地、河流边，山上不见人烟，除了茂密的森林还是森林。也许是习惯不同，咱原川东山区，农户多散居在山上，四周光秃秃的，并无多少树木。据老人讲，1958年大炼钢铁以前，万州周边也是林木遮天的，毡帽山、双梁等地还有老虎、豺狼出没。当年的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山山岭岭变得光秃秃的，至今难以恢复，退耕还林多年也难掩窘态。历史没有如果，可惜。

山野间空气清新，呼吸格外畅快。放眼望去，森林覆盖着群山，绿得让人心悸的桂川静静地流淌，两岸点缀着数不清的楼台庭阁。我们沿着溪谷小道，爬上小山坡，穿过树林，来到一小块空地上，绿树掩映下，一块高2.4米馒头型状的石碑矗立在1米高的基座上，诗文清晰可见。周恩来1917年9月东渡日本留学，于1919年4月回国途中游览京都，写下《雨中岚山》。

诗文曰：“雨中二次游岚山，两岸苍翠，夹着几株桃。到尽处突见一山高，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潇潇雨，雾蒙浓，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姣妍。人间的万里真相，愈求逾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真愈觉姣妍。”明白如话，不拮据敖牙，不掉书袋，与白居易《忆江南》似出同类。周公一生低调，诗作传世不多，早年发表的更少，广为熟知的便是那首“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我读过老一辈革命家的一些诗作，好诗何其多。谈气势，非《沁园春˙雪》莫属。若论艺术修养，可谓群星璀璨。

我在《雨中岚山》石碑处留影

历史上，日本深受我国文化影响，日文中的汉字借词占比曾经达到50-60%，现在还有30%。明治维新，日本全面开放学习西方，国力日益强盛。甲午海战的惨败，列强的船坚利炮唤醒了我国有志之士，陈独秀、李大钊、廖仲恺、胡适、郁达夫、鲁迅、郭沫若、蔡元培等纷纷前往日本学习，回国后发起新文化运动。

青年周恩来也曾赴日本留学1年半。回国后，再于1920年11月赴法国勤工俭学。那一时期，民间赴日本留学的青年学子不少，我母亲文家的族长文蒲斋也曾留学日本，在早稻田大学参加了同盟会。日本文化对我国新文化运动产生过影响，现代汉语词汇中有7.2%的日语舶来词。1984年出版的《汉语外来词词典》中有日语借词886个。“民主”、“手续”、“人口”、“社会主义”、“索引”、“漫画”、“水泥”、“科学”、“杂志”等都是那时日语直译引入的。

扯远了，聊回正题。周恩来《岚山诗碑》是1979年由京都中日友好团体和知名人士联合倡议修建的。4月16日，诗碑建成，诗文由廖承志书写，邓颖超剪彩。2022年4月5日，又一座《雨中岚山》诗碑落成于岚山大悲阁千光寺，驻日本大阪总领事薛剑和京都市市长门川大作均出席致辞。如今，两座《雨中岚山》诗碑隔河相望。

生漆神庙

京都有一座专门祭祀生漆神的庙。生漆神庙占地很大，隐藏在群山的河谷边，郁郁葱葱的林木环绕，环境非常幽静。我公司的生漆业务占比很重，利润占公司收入的绝对大头。斋藤儿子专门带领我们前往生漆神庙，我们虽不信鬼神，“要创造人类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基于尊重，也自觉不自觉地前往一观。

曲径通幽，我们绕过层层树林屏障，来到生漆庙前。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直通古旧的正殿，整座庙宇全木结构，老旧、庄严、肃穆。一旁有座两层长尖顶四方高塔，周围植物修剪成4米高2米粗的椭圆体球状。路左高台上有一只似狮类虎的动物雕塑，脖子上挂在黄布段，大概是守护神兽吧。大殿前有一个四四方方的茅草棚，遮盖着半人高的山泉水池。泉水清清凉凉、清澈见底，缓缓溢满，再流向沟渠。石板路两边整个院坝铺着大片松散的碎石，雨天滤水，踩上去“咕咕咕”响，既不脏鞋也不湿鞋，踩上去有明显的松弛感。

我们在日本不敢随便进神庙，因为不清楚里面是否还供奉有如靖国神社之类的战犯牌位。问清楚情况后，我们来到草棚下，拿起长柄竹筒舀水，净手，肃立。默想之时，勿然想起一个问题，日本的生漆神怎能保佑外来的我们。随他折腾吧，斋藤儿子净手后走进大殿，非常虔诚地双手合十、礼拜。祭拜结束，自己拉一下钟绳，“当”，清脆、空灵的钟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像涟漪一样散开，飘出很远、很远。那一刻，空灵感油然而生，心旷神怡。

小督龟门前

京都山清水秀，鸭川（小河）水质清澈见底，自北向南贯穿城区，流经四条、袛园等繁华地段后汇入桂川，最后流入大阪湾。鸭川两岸拥有丰富的自然与文化景观，步行道、樱花林和传统町屋比比皆是，有人口140万。鸭川的贺茅桥三角洲经常出现在日本文学作品里。森见登美彦的小说《四叠半神话大系》设定贺茅桥为最终决斗场所，村上春树的回忆中被提及为跑步路线，万城目学的奇幻题材长篇小说《鸭川荷尔摩》等都有提及。我们去时，河流和沼泽上野鸭成群，白鹭在郁郁葱葱的山野间满天飞，鸭川上三三两两的小船载着悠哉悠哉的游客，活脱脱一副宁静优雅的的水墨画。

整个鸭川河谷空旷、幽静，两岸是连绵、青葱的山岭。河中有浅浅的水坝，高不盈尺。沿河一条路宽度刚好容一辆小汽车进入，路边分布着很多茅草木板居酒屋、料理店。路口有一个叫“岚山百乐庄嗟哦野料理”的小院，院内绿枝从一人高的木栅栏板墙伸出来，凸显出“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浪漫意境。

不远处，一棵两人合围的樟树下，几块散乱的石头看似随意，实则非常自然、艺术的摆在庭院前。比人高的馒头型石头上镌刻着“小督龟”三个字。竹篱笆、木板门，茅草遮檐上长满青苔。路边的杂货店红灯笼高高挂起，檐下横挂着一串白布帘，门前摆着几摞木桶，柜台上满是日常竹木用具，很像日本古代情景展现。

路边木桶店

当时，电视连续剧流行不久，电影还有一定影响。听说京都有一个松竹影城，我们信步前往。影城很大，里面随处可见日本平安至江户时代的古建筑，以及小桥、流水、木板棚屋和诸多摄影设施，不知是历史遗留还是复建的。园中有三三两两头发从前向后梳理，三绺黑发，露出两道光溜溜的头皮，身穿长袍，腰插长刀的武士，还有发髻高耸、身着艳丽和服、脚蹬木屐的女子。特别是武士形象，怪怪的，以前只在影视作品中见到，生活中见到“真人”是第一次。我们分别上前与之合影。

摄影棚里正在拍电影。我隔着玻璃幕墙往里看，胶片摄影机正沙沙作响，身着武士袍的俩演员慢慢地挥手挪步，龟速一样地腾挪。怎么会这样？一问才知，原来武打片中急如闪电的动作其实是演员放慢速度表演，用高速摄影机拍下来按正常速度播放而成。如果靠演员快速舞动，速度既达不到要求，也容易伤人。

时间过得很快，京都之行匆匆而过，诸多的古风古迹来不及细品。京都不光是古都，还是日本传统产业和电子产业的重要城市。因为其古风古韵和自然景观太过吸引，产业特点往往被忽视，较少提及。朋友们，京都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千年古都，拥有丰富的文化遗产和独特的风貌，环境超好，引致很多超级富豪都在京都置业。朋友，去看看吧，京都值得一游。

松竹影城与武士合影

2025.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