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赏】酒匠

逐光而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晨,当第一抹阳光,如同一位谨慎的画家,用最柔和的笔触,悄悄染红东山起伏的脊线,继而漫过山坳,照进这栋静谧的小洋房的玻璃窗时,晓霞已经醒了。她推开窗,混合着泥土、桂香与陈年酒曲气息的、凉丝丝的空气涌了进来,将她最后一丝睡意也驱散了。今天,她准备做酒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隆重的日子,之于她,之于这个家庭,甚至之于这片名为木子店的山地,都带着一种承续的仪式感。那光,此刻已变得清亮亮的,斜斜地探进来,将老式窗棂几何形的影子,安然地投在堂屋洁净得发亮的水泥地上。院子里,那几株有些年岁的桂花树,今秋的花事似乎格外繁盛,碎金似的花朵密密匝匝,那甜沁沁的香气,不再是“一缕缕”,而是汇成了一股沉甸甸的、无所不在的暖流,与屋内经年沉淀的、慵懒的陈酒香缠绕、搏击,最终融合成一种更为复杂而令人心安的氛围。晓霞系上那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的蓝布围裙,神情是那种面对世代相传的、近乎神圣的工作时,才会有的庄重与隐隐的兴奋。她是个俊俏的东山女子,身段匀称,眉眼里既有山的朗润,又有水的灵秀;此刻,她便是这片天地的主角,一位即将指挥米、水、曲、火、风、光这六军,共同演出一场生命转化大戏的将军。</p><p class="ql-block">做酒的头一桩大事,是水。她拎起那一对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栎木水桶,踏着草叶上尚未晞干的露珠,走向屋后那条被足迹和时光磨得光润的石板小径。巴水的源头,就在这东山深处。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几块黧黑的巨岩仿佛自开天辟地便蹲踞于此,岩隙间,一股清泉终年不息,汩汩而出,其声泠泠,如击玉磬,在下端汇成一汪幽碧的、深不见底的潭水。水极清冽,直视无碍,可见水底柔曼的水草与斑斓的卵石,偶有极小的鱼儿,影子般倏忽来去。晓霞俯下身,并不急于舀水,而是先用手掬起一捧,凑到唇边尝了尝。那水,入口清甜,带着一种岩石与草木根脉赋予的独特凛冽。她心里默想着:这便是大山的血脉了。听村里最老的寿星讲古,说当年殷商太子殷郊,避祸南奔,最终就隐居在这片群山之中。他见此地山民贫苦,便将宫廷中酿酒的秘技传授于此。若传说为真,那么三千年前,那位落难的王子,所饮所用的,怕也是这巴水源头的活水吧? 这念头让手中这捧平常的泉水,霎时有了穿越时空的重量。她小心地用木瓢将水舀入桶中,仿佛舀起的不是水,而是流淌了三千年的故事与灵气。担子上了肩,沉甸甸的,扁担随着她稳当的步子,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一如这大山古老而平缓的呼吸。</p><p class="ql-block">接着是米。那新收的“三粒寸”糯谷,金灿灿的,已在村里的碾房脱去了粗糙的外壳,变成了珍珠似的米,一粒粒饱满、坚实,透着一种莹白的、内敛的光泽,盛在宽大的竹箩里,像一小囤待化的雪。浸米的木桶是她的嫁妆之一,杉木的板壁被一代代人的手泽、被年年岁岁的米浆与时光,浸润得油亮亮、红润润的,触手温润,像一位沉默而温厚的长者的皮肤。她将从巴水源头担回的清泉,“哗啦啦”地冲下去,那米们便快活地翻滚、拥挤起来,随即又静静地沉入桶底,开始它们漫长的、沉默的呼吸与等待。</p><p class="ql-block">米在浸着,她便去拾掇那口土灶。院子一角的灶屋,是专门为做酒搭建的,宽敞,通风。那灶是用东山特有的、黏性极强的黄泥,掺上剁碎的麻丝,一层层夯砌起来的,灶身浑厚,灶面被天长日久的烟火熏得乌黑,却透着一种油光。她塞进几把松枝,划根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轰”地一下便欢快地拥抱了柴薪,噼啪作响,映得她年轻的脸庞微微发红,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巨大的木甑需要两个壮劳力才能抬起,它是用整段的香樟木掏挖而成,内外都已被年年岁岁的蒸汽熏蒸得乌黑发亮,木纹却愈发清晰,仿佛岁月的年轮,且隐隐透出一股木质本身历久弥香的、沉稳的香气。旺火催动着,锅中的水沸腾了,巨大的木甑开始“咕嘟咕嘟”地哼唱起来,沉重而满足。白色的、饱含着米香的蒸汽,先是丝丝缕缕,继而便成团成簇,云山雾海似的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灶屋,暖烘烘、湿漉漉的,吸一口到肺里,仿佛连魂魄都被这丰腴的谷物之香熨帖得舒展开来。晓霞穿梭在这片温暖的云雾里,身影变得朦胧而灵动,宛如在山间云霭中劳作的仙子,或是某个古老传说中掌管炊烟与丰稔的女神。</p><p class="ql-block">蒸熟的糯米饭,需及时取出,摊在洗净的、宽大的竹席上。此时的米饭,晶莹剔透,粒粒分明,却又黏软而富有弹性,散发着最原始、最诱人的谷物甘香。晓霞用木铲将它们铺开,那一片温润的“碎玉”,在秋日晴光下,闪着柔和的光。</p><p class="ql-block">接下来,便是最要紧、也最见功夫的关头——下曲。这几乎是东山老米酒灵魂之所系。那酒曲,是东山人家代代相传的秘宝,绝非市面上那些标准化生产的曲种可比。它是用本地山上生长的几十味草药,如辣蓼、马鞭草、以及其他一些只存在于老酒匠口诀里、外人无从知晓的植物,依着古法,在特定的时节采摘、晒干、研磨、混合,再由经验最丰富的长者亲手秘制而成。晓霞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橱里,捧出一个沉甸甸的陶罐,揭开蒙着的红布,取出那几块暗黄色、质地紧密、散发着奇异而复杂草木香的曲块。她将它们放入石臼中,用石杵一下一下,耐心地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她的神情在此刻愈发专注,甚至带有一丝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与祖先、与山灵沟通的庄严仪式。她用手,那十指纤长却有力的手,细细地、均匀地将曲粉拌入尚且温热的米饭中。这其间,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薄,全凭这双手的感觉,与祖辈经验在她血脉里留下的那份玄妙的“度”。她记得母亲常说,这曲,就是咱东山老米酒的“骨”,离了这土生土长的曲,再好的米,再甜的水,也出不来那独有的风味。 这拌曲的过程,便是将东山的草木之魂,与土地的谷物之精,进行一次最亲密的融合。</p><p class="ql-block">拌好曲的米饭,被郑重地装入一口口赭红色的大瓦缸里。这瓦缸,亦是本地窑口用东山黏土烧制,胎体厚重,表面带着粗砺的质感,透气而不渗漏,正适合酒的“呼吸”与“成长”。她用一块厚实的、浆洗得发白的家织蓝布将缸口细细地蒙上、再用柔韧的麻绳扎紧,如同为即将沉睡的婴儿掖好被角。这便算是完成了人与酒在初期最密切的交托。剩下的,便要给这东山的风与阳光了。</p><p class="ql-block">秋天的太阳,已没了夏日的毒辣,变得分外明净、通透,温暖而不燥热。她与家人合力,将酒缸一移到院中廊下通风、向阳的最佳位置。风和阳光,这两位最古老而又最神奇的酿酒师,便会悄无声息地开始它们的工作。它们会透过那棉布的孔隙,与缸内的酒曲、米粒秘密地交谈,催动着那场奇妙的、生命形式的转化。日子一天天过去,你能看见那陶缸安静地立在光里,表面时而落着几片金黄的桂花瓣,时而停着一只好奇的蜻蜓,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你若在夜深人静时凑近了,将耳朵轻轻贴在微凉的缸壁上,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极细微的“哔哔啵啵”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欢快地呓语,在窃窃私语。那便是发酵的声音,是东山的水土、草木与时光,在瓦缸内里共同唱响的、关于蜕变的歌谣。</p><p class="ql-block">这等待的一个月里,晓霞的心神,也仿佛一同参与着那场缓慢而坚定的发酵。她的生活节奏,似乎也与那些酒缸同步了。她会时不时地去廊下站一会儿,不必伸手,只用眼睛看那布幔的干湿,用鼻子嗅那空气中正在悄然变化的气味。最初是浓烈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实;继而转为一种微带酸意的、活泼的酵香;最后,当一缕若有若无的、凛冽而纯正的酒气,如同宝剑的寒光般从复杂的香气中析出时,她便知道,时候快到了。她想起老人口中传唱的民谚:“老米酒,蔸子火,过了皇帝就是我。”想着在不久后的寒冬,窗外风雪呼啸,屋内一家人乃至四邻好友,围坐在燃着大树蔸的火塘边,红光满面,手里捧着一碗温热了的、琥珀色的老米酒,闲话桑麻,那暖意,那闲适,那由内而外的满足与陶然,可不真是连紫禁城里的皇帝也比不上的神仙光景么?</p><p class="ql-block">终于,到了开缸的日子。这几乎是一个小小的、家庭内部的节日。晓霞净了手,家人也围拢过来,带着期待的笑意。她小心翼翼地,像揭开新娘的盖头,解开麻绳,揭开那方浸润了酒香的蓝布。瞬间,一股浓郁、醇厚而复合的香气,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精灵,猛地扑腾而出,迅速占领了整个院落。那香气是沉甸甸的、暖洋洋的,直往你的鼻子里钻,又仿佛带着实质的甜味,一直坠到你的心里去。缸内,景象更是动人:原先饱满的米粒已大部分化作洁白的糟粕,如同云朵般沉在缸底,上面则是一汪澄澈的、呈现出动人琥珀色的浆液,静静地,却又仿佛在微微地荡漾着,映着秋日高远而明亮的天空,美得惊心动魄。</p><p class="ql-block">取酒、尝酒。晓霞用一只小小的、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竹提子,舀起半勺,先不急着喝,而是对着光,细细地看那酒液的挂壁,看那色泽的深浅与通透。然后,她才凑到唇边,小小地呷一口。酒液在口腔里略一回旋,她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近乎陶醉的神情。是的,成了。是东山老米酒该有的味道,醇厚、甘美,余味绵长,那股暖意不像火,更像温泉,从喉头开始,温柔地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通体舒泰。“定慧海棠香千里,东山米酒进万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先生教过的、苏东坡留下的这句诗。那时的她,还不懂诗的妙处,只觉得这句子顺口。如今,亲手酿出了这酒,再品这诗句,仿佛能看见千年前,那位豁达的文人,或许就在这样一个相似的秋日,路过此地,被这酒香吸引,畅饮之后,挥毫写下的赞叹。这酒,竟能香飘千年,从殷商的传说,到宋代的诗篇,再至今朝她的手中,这其间文化的绵延,技艺的承续,让她手中的这碗酒,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底蕴。</p><p class="ql-block">新酒一出,晓霞便更忙了。但她如今的忙,与她的母亲、外婆那时已大不相同。她不再只是守着门前的小店,等候四邻八乡的熟客上门。她洗净了手,坐在窗明几净的堂屋里,打开那个小小的、却连着广阔世界的手机。于是,她伶俐的口齿,便成了这老米酒最好的注脚。她不再是那个只是埋头干活的酒匠,更成了东山老米酒文化的讲述者与传播者。她对着镜头,不慌不忙地,时而娓娓道来殷郊太子的古老传说,时而背诵东坡居士的赞美诗篇,时而展示巴水源头的清冽,讲述木甑土灶的传承,解释那东山特有酒曲的神秘。她会将镜头对准那刚刚开缸、微微晃动着的琥珀色酒液,对准院子里金黄的桂花,对准远处青翠的、承载着历史与传说的山峦。她巧妙的言语,像给这古老的技艺插上了翅膀,让它乘着那无形的“云”,飞出了东山,飞到了全国各地那些素未谋面的人们面前。</p><p class="ql-block">订单的提示音,于是便和着院里的鸟鸣、风声,成了这个家里最动听的、传统与现代的交响。她细心地打包,用现代化的充气柱、泡沫箱,将一瓶瓶盛着东山阳光、风土、历史与故事的老米酒,仔细地封装好,交给每天准时到来的快递员。看着那载着她心血与期望的小货车消失在村路的尽头,她仿佛能看到,那酒的香味,那酒里蕴含的三千年的传说与文人的风雅,正沿着无数无形的网络,飘进千家万户,去温暖一个个陌生的、却又因这酒而有了文化联系的肠胃与心灵。</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悄撒了下来,将东山、村庄和她的小院,一同笼罩在安详的氛围里。忙碌了一天的晓霞,终于得了些闲空。她为自己斟了小半碗新酒,走到院子里。桂花香在微凉的夜气里,愈发显得浓烈而幽远,与口中尚未散尽的酒香交织着,构成一个只属于东山的秋夜。她抬头望去,东山在渐浓的夜色与初现的星光下,显出更加巍峨而沉默的轮廓,如同一位巨大的、守护着秘密的远古神祇。她想,这杯中之物,是巴水的魂,是土木的器,是东山的曲,是殷郊的传说,是东坡的诗句,更是她与时光共同完成的作品。她微微地笑了,将碗中余酒一饮而尽。那酒是凉的,落入腹中,却腾地升起一股浑厚的暖意,贯通了全身,也仿佛连接了她与脚下这片古老而充满生机的土地,连接了那过去、现在与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