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烟火,笔底的山河

吴哥的泛泛而谈

<p class="ql-block">岭南的风总带着湿暖的韧劲,吹过宜昌江的细流,吹老县城的青石板,也吹白了健哥鬓角的发。画室窗台上的调色盘,赭石、花青、藤黄的颜料凝着干痕,是岁月磨出来的样子——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一半是笔墨丹青的清雅,一半是责任牵挂的厚重,健哥却一辈子学着与这厚重相拥,把风雨都酿成了回甘。</p><p class="ql-block">接下美术协会主席担子的那天,健哥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蒙尘的画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协会已冷清得像被遗忘的角落:经费薄得可怜,账本上的数字屈指可数;人气散了,木门常闭,写生的画架落着灰,交流的话语断了线;更缺那股能把人心聚起来的活力,会员们各忙各的,像散落在乡间的石子,没了牵连。他没说半句难,只拍了拍胸脯:“多大点事,我来。”这三个字,后来成了他的口头禅,像画布上最沉稳的底色,让人心安。</p> <p class="ql-block">他把自家闲置的空房腾出来,补上了画室的缺角;又开着那辆七座车,一头扎进乡间的路。春汛后的田埂泥泞,轮胎碾过,溅起的泥点落在车门上,干了就成了洗不掉的痕,像他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实在。方向盘被他握得温热,上面沾着乡间的尘土,他揣着皱巴巴的通讯录,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找。那些藏在田埂边、老屋里的美术爱好者,有的在锄地,有的在修屋,被他一句“一起画画吧”请进协会。有时为了等一个农忙归来的画师,他就坐在村口老榕树下,手里攥着一包梧州六堡茶,茶香混着泥土的湿气在风里飘,成了最实在的邀约。油费、过路费从不跟协会提,有人过意不去要分摊,他只摆摆手,笑着把话题岔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坦荡的光。</p> <p class="ql-block">画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与宜昌江的流水遥遥相对。健哥爱写生,岭南的山、宜昌江的岸、古村的炊烟,都是他笔下的常客。他背着画板走在田埂上,裤脚沾满泥土,衣领沾着颜料,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像宜昌江的水,虽不汹涌,却绵长不绝。晨光里,他对着初绽的紫荆花勾勒轮廓,笔尖沾着露水,仿佛要把晨雾里的生机都锁进纸页;暮色中,他坐在江畔速写芦苇与归鸟,晚风掀起画纸,他便用石块压住,笔触沙沙作响,像是在与岁月对话。宜昌江的水总在流。他握着画笔,看着笔尖的露水往下滴,没多想什么,只觉得日子就该这样,难也走,苦也熬。</p> <p class="ql-block">那些画作,曾是他退休生活里的慰藉,更悄悄填补着协会的零星开支。有时是买画纸的钱,有时是活动场地的租金,他从不说起,只在协会账目拮据时,默默拿出新裱好的画,托老友帮忙代销,所得钱款悉数补足协会经费的不足。他总说:“画是给人看的,能派上用场,就是最好的归宿。”协会里有位会员这几年遭了难,经济寒流里,画作销路渐窄,家里三个孩子要养,妻子又没有收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健哥听说后,拎着一包六堡茶就去了。坐在对方简陋的客厅里,他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慢慢泡茶,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他拍着对方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别怕,咱们一起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会员红着眼眶倾诉难处,他嘴角皱着笑,像宜昌江的岸,稳稳托着流水的愁。后来他带着这位会员一起写生,帮着联系画廊,把积压的画作一点点变成生活的底气。他想起自己刚学画时,也遇过卖不出画的难,那时师父说,画是心声,也是活路,只要有人懂,就不算白画。如今帮着别人,像帮着当年的自己——人生的暖意,大抵就是这样相互照亮。</p><p class="ql-block">健哥的画笔,既能为协会勾勒生机,也能为家人的生活添一抹暖。他的女儿在一线城市成家生子,工作的压力、养家的担子,像两座山压在肩上,偶尔打电话回来,语气里满是抱怨与疲惫。健哥在电话这头,静静听着,不打断,不催促,等女儿把苦水倒完,便笑着说:“别怕,多大点事,咱们一起来努力。”这份鼓励从不是空泛的安慰,每月领养老金的那天,他总会避开妻子的视线,对着手机屏幕算半天——留够家用,剩下的便悉数转给女儿。转完后删了转账记录,又把女儿发来的“谢谢爸”截图存进相册,嘴角抿着笑,却不跟任何人提起。妻子偶尔察觉他手头紧,念叨几句,他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多分担些家务,夜里等妻子睡下,再悄悄回到画室。灯光下,画笔在纸上游走,那些牵挂与辛劳,都融进了线条里,让他的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温暖。</p><p class="ql-block">闲下来的时候,健哥最爱和几位老友聚在画室里,泡上一壶六堡茶,或是斟两杯本地烧酒。茶香袅袅,酒香醇厚,几人围坐在一起,不谈名利,只聊人生。有人说起退休后的打算,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有人叹惋生活的不易,抱怨琐事缠身。健哥总是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话不多,却句句暖心。梧州的六堡茶要陈,岭南的人要熬,他喝了一辈子六堡茶,也熬了一辈子难事儿——这地方的人都这样,不喊苦,不叫累,把劲儿藏在骨子里,把暖给在实处。说到兴起时,他会拿出新画的作品给大家看,或是即兴在宣纸上挥毫,笔下的山水依旧灵动,花鸟依旧鲜活。老友举杯时,他想起女儿发来的截图,心里暖了暖,又觉得踏实——日子就是这样,一边扛着责任,一边享着细碎的暖。</p> <p class="ql-block">如今协会办得有声有色,会员越来越多,不少年轻画师也慕名加入。他们总爱围着健哥,看他写生,听他聊天,慢慢也学会了遇事先笑,遇事肯帮。经济寒流里,有人慌了神,有人缩了手,健哥却依旧开着七座车跑乡镇,依旧帮着别人找活路。他知道,这年头,最难的不是没钱没路,是没人肯伸手,没人肯相信“一起努力”真能管用。他仍背着画板去写生,开着七座车跑联络,老友相聚,还是先举杯的那个,笑着,不多说。</p> <p class="ql-block">岭南的风依旧吹着,宜昌江的水缓缓流淌。健哥的画室里,颜料的香气混着六堡茶的陈味,在岁月里酿着暖。他的笑,藏在笔墨的肌理里,藏在七座车的车辙里,藏在小城的烟火人间里。这年头,人人都在扛着担子走,健哥的笑不是没看见苦难,而是把苦难酿成了底色——生活从不是单选题,是即便选了最陡的路,也肯一步步走,肯拉着身边人一起走。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历经风雨后,依旧能笑着伸出援手,依旧能笃定地说一句:“别怕,咱们一起来努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