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茶

喜木

　　许多人喜欢喝茶，我却喜欢泡茶。

关于泡茶，于我的缘分当追溯到很小的时候了，记得那时老街的街角有一家茶馆，可坐上百人，灶上鼎锅里热水沸腾，竹桌上摆满茶具，每当茶客刚拉开竹椅，揭开杯盖，小二手里的长嘴茶壶向前一倾，便隔空精准地将沸水倒进了茶杯，小孩子的我惊叹不已，时常像看耍把戏一样地守在茶馆里，也知道了小二的把戏叫泡茶。其实成人后我不喝茶，因为上中学时得过心肌炎，医生叮嘱要少喝刺激性饮料，从此与茶便绝了缘，这一晃几十年到了进老年大学的年龄，跟着好友一起进了茶艺班，仍然不太喝茶，仿佛为了圆儿时的回忆，喜欢上了泡茶。只是此泡茶已不再是彼泡茶，岁月的磋磨下，此时的泡茶常常泡的是心境。

你看，当滚烫的沸水以一种不容分说的气势冲入茶杯时，那些沉睡杯底的茶叶仿佛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失去了安宁，原本蜷缩的干叶被这股无名的力量裹挟着，在水中剧烈地上下翻滚，时而撞向杯壁，时而纠缠在一起，急促的姿态里，满是不安与浮躁。此刻的茶水，也被搅得一片混沌，浑浊的黄绿色里，看不到一丝清澈。观茶如观己，我心有戚戚焉。

而茶叶在最初的慌乱后，渐渐放慢了挣扎的节奏。它们开始缓缓舒展，除去紧绷的褶皱，像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仿佛是一场迟来的了悟。当杯中茶叶彻底放下所有的“我执”，不再执着于最初的形态，不再抗拒沸水的淬炼，以极尽舒展的姿态，在杯底缓缓沉淀。而原本混沌的茶水，也渐渐变得澄澈透亮，金黄的茶汤里，连叶片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我终于轻舒一口气，这不可预知的命运呀。想想我们与茶叶又有何区别，现实的无情从不会因为我们的抗拒而停歇，与其拼尽全力依然徒劳无功，不如试着与自己和解。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我们从容。

我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拂过脸颊，浅啜一口，甘醇的茶香在舌尖散开。望着杯中澄明的茶水与沉淀的茶叶，忽然心头一动：这澄明的，难道只有茶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