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有归舟（小说）

风雨兼程（离开）

美篇号：69569189文字来源：风雨兼程（原创）图片来源：风雨兼程（自拍）说明：原创小说请勿对号入座 献给所有在暴风雨里仍守住灯火的执着者 —————前言 急诊室的LED灯挂在24小时转不停的中央空调下，像一把冷白白的刀，悬在重庆七月流火最闷热的夜晚里。 云燕虹把听诊器塞进白大褂口袋，正准备换衣下班回家，抬眼，墙上时钟已是20:47。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密密织织，砸在窗玻璃上，似无数细小的铁钉被磁吸。 “云老师，120刚送来一位车祸患者，疑似脾破裂，另左小腿胫腓骨也疑似粉碎性骨折！”护士长凝儿匆匆掀帘闯了进来。 燕虹“嗯”了一声，救死扶伤职业的敬守，让她不由分说又披上白大褂朝门外疾冲而去。 血，殷红的血，凝着雨水滴到地上再稀释晕开，担架上的人赤膊着上身，裤管被剪开一半，左小腿处血肉模糊，肉眼便可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骨髓。 江屿舟？？！！燕虹的心骤然被什么东西哽住，差点缓不过气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虽已被岁月的风霜烙上一道道鱼尾纹，但还是太熟悉太熟悉…… 三十年了，这张脸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微笑的，愁郁的，愤怒的，孩童样开怀的，搞怪时痞帅痞帅的……每一桢画面想起来都很遥远很遥远，念起来却又很亲近很亲近。 她也曾臆想过无数个与江屿舟重逢的镜头——或偶遇于街巷转角，或蓦然回首于灯火阑珊处的江边，或尴尬于众目睽睽的聚会，或欣喜于远游时的舟机站台……然，万万没想到竞是以这种方式。 三十年了，都过去三十年了，如果当初不是父母的阻拦，她和他或许已成眷属；如果，那时她能倔强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儿，也许，他俩也不至于今天…… 然，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如果之后没有如果，现实就是这么喋血加狗血…… 她想起22岁的自己，在闺蜜家第一次遇见江屿舟的场景：那时的他刚从部队复员转业，桀骜不驯，花格T恤扎进皮带，黑得发亮的眼睛冲她一挑，幽默风趣的戏语随口一炸，脱口秀就会喷薄而出，引得她咯咯大笑。 那时的她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校园异地恋刚刚结束，工休时，总爱约上闺蜜嫣然一起去看午场电影或文化宫跳民族舞、交谊舞，再一起听刘德华，邓丽君、梅艳芳、孟庭苇的卡带，亦或一起手抄汪国真、席慕容、舒婷的诗集。她也常去嫣然家蹭饭。而江屿舟与嫣然哥哥是朋友，也常去嫣然家玩，一来二去，朋友的朋友，自然而然也就熟络成了朋友。 他大她四岁，本是不同圈子，不同生活习性的两类人。高中毕业后参的军，抽烟、酗酒、打牌、干架样样都来，唯独对他那清闲的事业单位本职工作不感兴趣。又因属家中独子，一惯我行我素，目中无人。用她父母话讲，江屿舟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二杆子”。而她，秀外慧中，活泼开朗，本科学历，母亲一中专学校图书管理员，父亲一央企法人，家世在小城虽算不上“地主富农”类大富大贵，却也算得上是中高阶层。 他与她，与嫣然兄妹，一起甩扑克牌，一起骑着单车郊游，一起讲笑话，一起吃苍蝇馆子，一起烫巷巷火锅，一起跳交谊舞，最后竞也成了死党和烂兄烂妹。回想起她讲“天空下雪不下雨，雪在地上变成雨，不如当初就下雨”，他对“先生吃饭不吃屎，饭在肚中变成屎，不如当初就吃屎”的场景，总是令人捧腹大笑，忍俊不禁。 后来他有意无意避开嫣然兄妹单独接近她，并制造出诸多邂逅偶遇，她冰雪聪明，当然懂得他的心意。之后开始回避他，不理他。而最终让她城池决堤、溃不成军的则是那场“英雄救美”。 那天，她从医院下夜班回家，为赶时间骑着单车抄一近便小巷，途经小巷尽头时，黄桷树大排档处突然窜出两个混混酒鬼，一个嬉皮笑脸，另一个满嘴酒气说着脏话：“幺妹儿，下来陪老子醉一瓶”，她不敢答话，只左右躲闪，却怎么也闪不出两混混挡在前方的道，最后被一人扯着裙衫摔倒在地：脸被擦伤，头撞在青石板上，鼻血直流，而那两个酒疯子还用手指去挑逗她的脸：“妹儿，起来，陪小爷喝两杯！”。 猛地，倔强的她抓住其中一只咸猪手，狠狠咬了下去，并抢过其手中的啤酒瓶，朝另一人突砸过去。这一来，混混逼急了，醉老壳似乎也给疼清醒了，扭着她的手扇了她一记耳光，而大排档处的人群只有观望，包括老板，竞没一个敢上前劝阻。见势，混混更嚣张跋扈了，继续挑逗着她，拧着她的脸又给了她一记耳光。 不甘的泪水混着屈辱，淌着的鼻血滴着愤懑，从小到大她没受过这种伤害，她想逃，她想报警，却无能为力。 “谁他妈的吃撑了，在这闹事！”像电影镜头，此刻，江屿舟似救世主天降出现。 “别怕，燕虹，今天我就耽搁了十分钟，没曾想你就出事了”，他扶起她，自责地说，“谁打的？就这两头猪？都打你哪里了？”看着她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惨状”，江屿舟抄起凳子朝混混狠狠砸了过去，并以牙还牙，扇了二个酒鬼混混几记耳光。 “你他吗谁呀？管事管得宽，屙屎一大滩！” “我是谁不重要，就扫黑除恶办的，今儿个就想教训教训下你俩，打你个猪头屙屎一大滩，咋拉？不服？不服是吧？那就叫声爷爷，放你俩滚也行！”说着他又揍了俩人几拳头。毕竞当过兵，武警出身，三下五除二，仅几下子江屿舟就将两混混训得满地找牙，口服心服，乖乖缴械。 这时，那胆小如鼠，缩头乌龟王八样的大排档老板也终于伸出头发声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都别打了，和气生财吧！” “不行，得给我女朋友赔医药费，再道歉，她原谅我就撤，不然，再继续爆炒或是干煸这俩龟孙子。要么，我就报警，让警察来把这俩杂碎带走，顺带让工商局的人来把你这无牌无照的黑摊摊也给销了！” 啥时候成他女朋友了？云燕虹感到惊诧，十分十分地惊诧！！ 报警？她也咬人家了，江屿舟也打人家了，警察真正来，她担心他俩也脱不了爪爪和干系。 也许是看透了燕虹的疑虑，江屿舟朝两个酒疯子混混吼道：“老子的女人，自己没舍得动过半根指拇，倒让你俩给期负得流鼻血了，这口气能咽？况且，我揍这两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属见义勇为，她咬，也属正当防卫，就算警察来了，也是奖励我们，逮你这两个瘟猪胎神进去刑拘！” 见势，那两混混焉了，开始的嚣张气也荡然全无，脑壳耷拉得像暮晚的向日葵朵朵：“刚刚喝多了，酒精作怪才有眼不识泰山，哥，别报警了，你说啷个办就啷个办！” “哥，谁是你哥，人和猪能相提并论？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燕虹，你说咋办？”转头，江屿舟又柔声问她。 “医药费赔二千，另把单车给修好，道歉不作数，得保证以后从不扰民，更别再来扰我！” “要得要得，嫂子说了作数！行，照办！” “嫂子？谁是你嫂子？你是看见和尚叫姐哥～找错对象了吧！？狗东西，纯粹就两匹杂碎，一对西门庆！”江屿舟吼道。 西门庆还能有一对？云燕虹暗自打实笑。看着那两酒疯子混混对“保证”答应得像鸡啄米似的，她也得饶人处饶了人。 擦净鼻血，便一头扑进江屿舟怀中，放声哭了出来。 之后，她从嫣然哥哥处得知，以前只要她上夜班，江屿舟必暗中护卫，那天只因他也加班，才迟到了十多分钟，不曾想，偏偏就出了事。 原先，对江屿舟，燕虹只当朋友，当哥们，谈不上除友情外的任何感情。然，他却在她最美的年纪，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如一只温水袋，渐渐捂热了她的心。 他给她讲他的过去，讲他的原生家庭，及他不爱学习，没考上大学的真正原因：母亲在他初二那年生癌病故，父亲再娶，后母带着继妹过来，当着自己面，后母会在父亲面前说他好话，背后却尽使坏、尽嚼舌根子，不仅给他父亲吹枕头风，说他不仁不义不孝，还挑拨离间他与父亲之间的亲情。 当听见继妹说看见他母亲的遗像说“怕”，父亲便把他母亲的照片从他房中收走的刹那，他心彻底地冷了，便开始不写作业，逃课，看小说，学抽烟喝酒。当每次考试考差后，父亲又摆出“黄金棍子出好人”的歪理，拿竹竿子抽他，打他。他心彻底地凉了。温馨在哪？幸福在哪？这个家庭，这种生活，只让他感受到了寒，没有暖。于是他叛逆了，破罐子破摔，也真不爱学习了。以至高考，连预选线也没上，最后不得不“曲线救业”参了军。 复员时，娘舅邦忙，进了一家事业单位。由于与父亲继母的关系一直紧张，他便很少回家，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嫣然哥哥与他初高中均是同学，也算哥们，于是他便隔三差五往嫣然家跑。 他还给燕虹讲了，他谈过三任女友，均比她高挑，比她漂亮，而她之所以能走进他的内心，除了她开朗，无城府的性格，更多是她那一身书卷气、文艺范和心地善良的气质吸引着他。 慢慢地，燕虹也彻底地喜欢上了江屿舟，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江屿舟。换作快一刻在之前，慢一刻在之后她都觉得不可能，而此刻，就是可能了，且中蛊样地可能了。 他们畅想着未来，畅想着人生，畅谈着知识能改变命运，她鼓励他通过自考或函授的方式去完成本科学业，也依旧与嫣然兄妹一起甩扑克牌，去KTV吼歌，骑着单车去郊游，吃路边摊，看子夜场电影，读汪国真，席慕容，舒婷的诗。他说，这是他母亲去世后他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那滋味，叫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说，这光阴中的故事就叫：青春无悔，情义无价，洁白无瑕。 美妙的光阴就这么静静的流淌着，如风中百合，每每飘过，总会留下缕缕馨香。 终于，在一个仲春的日子迎来了狂风暴雨。 燕虹父母知道了她跟江屿舟的事。他们八方打探江屿舟的情况，反对江屿舟父辈的重组家庭，否决江屿舟的工种文凭，尤其打听到他谈过三任女友，便定义为：不求上进，扶不上墙的二杆子。她父亲要求她与江屿舟一刀两断，母亲也用近乎哀求和恐吓的口吻对她讲：“燕虹，为你跟江屿舟的事，我彻夜失眠，你跟他，我是彻彻底底的不放心。若你非要嫁他，就别再回来，当我没生过你养过你！” 她也向父母抗争过：江屿舟父亲的重组家庭，是上辈，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屿舟祈愿不得，也主宰不了，因为他不希望他母亲生癌离去。他文凭，可以通过读自考或函授，去进修成专科或本科。况且当时那年代，又有几个真正的全日制大学生中专生？他谈过几个女朋不重要，只要最后一任是她，便足矣！ 而她父母不管这些，母亲气得住院了，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她最终选择了与爱情握别，向亲情低头：相信了父母亲只有一个，男朋友可以再找…… 然，回想起与江屿洲离别时的画面，燕虹至今仍感虐心：那是1994年的浅秋，8月27日，她记得太清楚太清楚：北滨路上一小酒馆，她红着眼哽咽着对他说：“对不起，屿舟，就让我们在来生的渡口相见吧……” 江屿舟把烟头按在自己左手虎口，像和尚烙戒巴样任凭红火点在皮肤上吱吱冒烟，之后从皮带处解下钥匙扣，用扣上的折叠水果刀划破他左手腕，顿时，皮肉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再伴着香烟味、烈酒味，满屋子弥漫出的就是令人瘫倒的窒息味。猝不及防中，江屿舟猛地起身给了她一个拥吻，把半截烟头塞进她手心，旋即一声“再见”，转身冲向雨瀑里…… 之后第八天，嫣然告诉燕虹，江屿舟闪婚领证了，对方是个带着书卷气的女孩，而那女孩就是燕虹的影子。江屿舟也曾对嫣然哥哥讲过，当至爱失去，跟张三李四王五任何人结婚都一样，只要对方不违背原则，他会不离不弃过一辈子。莫说隔一周领证，隔一天都行。云燕虹惊呆了，泪水迷朦了她的眼睛…… 之后，95年底，燕虹结婚了。某天，江屿舟像幽灵样出现在她办公室，告诉她，他离婚了，若有人期负她，包括她现在的先生，也不行…… 再之后，嫣然又告诉她，江屿舟与那女孩复婚了，因为他们有一个乖巧的女儿，他老婆爱他，他也不希望女儿从小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 然，他们不知，这，正是燕虹劝慰江屿舟的结果。之后，燕虹拉黑了与江屿舟的联系方式，两人再未联系过，也未相见过。 而此刻，担架上的他命悬一线：闭着眼，脸色惨白，唇色灰青。 “云老师？”凝儿小声提醒。 燕虹的指尖在空气里蜷了一下，恍恍惚惚终是回过神来。 “备血，通知手术室，胸外科，骨科，神经外科会诊，另影像CT室全程绿色通道，快！” 燕虹声音坚硬得像一条直线，因为她深深知道，江屿舟胸腔处那条心电图曲线——一但停止跳动，便是走向万丈不复深渊。 手术室无影灯在护士检查器械的碰撞声中亮起，燕虹的思绪只有几分钟空白。 “云主任，可以开始了吗？”麻醉师轻声问她。 回过神，器械护士已经把柳叶刀递到燕虹指尖。 刀尖划下去的瞬间，她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 救他，救他，一定要救活他！不光是为旧恩旧情，也是为生命意义的本身！！ 四个多小时过去，手术成功结束。江屿舟脾脏保住，胫腓骨打上钢板完美缝合，血气胸，失血性休克也通过大量输血圆满解决。江屿舟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已近凌晨四点。雨停了，天还没亮。 ICU门口，一个女人身着粉红丝绸睡裙，长发散乱，眼睛哭红得像浸了血似的。叫住她：“云医生，谢谢你，我代屿舟和孩子真心谢谢你！” 燕虹摘下口罩，血腥味还留在舌根。 “暂时脱离危险，但还要观察48小时。你是江屿舟家属？” “嗯呢，我是屿舟家属，薛静，你不认识我，可我听屿舟说起过你，谢谢你，云医生，我可以叫你云姐姐吗？” 燕虹想说“不用谢”，喉咙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抬手，轻轻搭在薛静肩上。 “当然可以叫我云姐呀，静妹妹你去陪陪他吧，就待在窗外，等他醒来，他怕黑，此时最需要你……” 她看见薛静眼底潜着的清澈：那不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敌意，而是一位现任对自己男人昔恋的透骨信任与真诚感激。 手术第二天早上，江屿舟醒来。第四天，转至燕虹负责的普通病房。 一天查房，燕虹站在床尾，指甲掐进掌心，问“屿舟，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江屿舟答。 薛静坐在床边，微笑着说：“等屿舟出院，我们再请云姐一家到寒舍吃饭，到时我亲自下厨！” “好啊，一言为定，祝屿舟早日康复！”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而久离不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仅是恍过的时间。 燕虹抬头望向窗外：嘉陵江畔，半江瑟瑟半江红，一艘归舟，正缓缓泊港靠岸。 她顿悟：所谓的人性之真，不过是暴风雨中仍肯为别人撑伞。 所谓的人德之美，不过是千疮百孔后仍愿相信：云上有归舟，而爱是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