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枝花

高京林

一座城市以花命名，全中国也就是攀枝花市了。
攀枝花也叫木棉花，1980年代的战争中，我们知道了它长在云南。
为什么要命名四川的城市为攀枝花呢？因为那里原本属于云南，只是在1939年划归了西康省，后来撤西康并入了四川。 印象中的攀枝花市很小。金沙江畔2.5平方公里的弄弄坪承载着一座叫攀钢的钢铁城，弄弄坪的上方不到100米高差的山坡上盖满了攀钢职工的宿舍楼。老旧、拥挤，到处布满了烟尘，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攀枝花。 北京到昆明的G5高速公路到攀枝花，从收费站出来不久我们就进入了市区。路是新修的，很宽但不太平、也不太直，高高低低的绕来绕去。路旁是林立的高楼，崭新，应该是2000年代建设的。楼很高，一般都20、30层，板楼少，塔楼多，它们见缝插针地盖在一块块从山坡上削出来的小坝子上。看的出来，这里土地非常稀缺。 《图》进入攀枝花新区 《图》见缝插针的高楼 攀枝花是座江城，金沙江基本上横着穿过，雅砻江从北面过来汇入金沙江，还有一条小河从南面过来汇入。城区沿江成“T”字形分布，一横的左边是老城区“西区”，攀钢厂区、攀煤集团的煤矿就在这里。右边是“东区”。靠北是攀钢的铁矿山，靠南是新的市政府所在地。“T”字的一竖是“仁和区”，我叫它南区。仁和区有很多新建的文化设施，如博物馆、图书馆、文化馆等，还有的就是大医院和购物广场。当然，住宅楼很多，又细又高，戳在那像一根根的火柴棍。 《图》攀枝花与金沙江 原计划来攀枝花是看攀钢的，那就应该住在西区，弄弄坪上面有住宅区。可查来查去可住的酒店都像“鸡毛店”，且没有停车场。没办法，最后只能选在了仁和区。
仁和区以前应该是郊区，因为是彝族聚集区，经济不太发达。它有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去东区、西区都要翻一座山。好在修了隧道，我们开车去弄弄坪，不到10公里，就钻了3个山洞，这是在其它城市没遇到过的。

《图》在攀枝花市区出门就钻山洞 金沙江在攀枝花这块地方是个半峡谷，水从西面过来，在一个叫渡口的地方向北拐了一个弯。左岸江水兜过来的突出部是一座100、200米高，东西3公里多，坡度30、40度的小山。当年就是在这个山包上削了3个大台阶、23个小台阶建成了攀枝花钢厂。选址时攀钢人向周恩来汇报说没有平地，只有这座小山。周说，那就弄弄平吧。弄平之后的坝子随之就叫“弄弄坪”了。 江右岸的山坡上有个观景平台，站在这可以俯瞰攀钢的全貌。我去过很多钢厂，但从来没有俯瞰过它们的全貌。高炉、烟囱、连片的厂房，上世纪60~70年代中国三线建设最大的工业项目尽收眼底。
平台有个好听的名字，“南山一棵树”。南山是因为它在金沙江的南面，一棵树是因为它孤零零第长了一棵木棉树。木棉也叫攀枝花，当年这里是只有7户人家的渡口，三线建设初期，这儿曾叫渡口市，后来就把这棵树当成了城市的象征，攀枝花因此得名。 《图》隔江看攀钢 《图》这棵树就是攀枝花 下山、过江，沿着山路往厂区后面的生活区爬。经过的地名都是这个“坪”那个“坪”，我们最后到了“枣子坪”。这应该是生活区的核心地带。路很窄且旁边停满了车，坡很陡还有太多的急弯、有旧楼也有新盖的小区;有学校也有社区卫生院，商店多是鸡毛小店。想下车仔细看看，可就是找不到停车的地方。早知道应该坐公交或打个车。（现在所有的城市都可以刷手机坐公交，记得十几年前还有换一堆硬币）。 《图》右手白色的楼是枣子坪医疗卫生中心 《图》枣子坪狭窄的街道 《图》枣子坪农贸市场 《图》枣子坪社区 回到江边沿公路从东到西走过整个攀钢厂区，这里比较干净，没有灰尘、没有黑烟，环境治理的像曹妃甸的新首钢。
攀枝花有多大？全域3个区2个县，常住人口121万，面积7440平方公里。市区的西区，15.65万人，124平方公里；东区32.22万人，167平方公里；仁和区，21.16万人，1272平方公里。其中西区是最初的老城区，它最小但也是北京西城区面积的25倍。人们最初的印象都集中到了弄弄坪，那里也就十几、二十平方公里。但那时初建时的面积，实际的攀枝花比这大得多。 攀钢1965年开建，1970年建成，1971年出铁，1972年出钢。我们看看这2.5平方公里的的弄弄坪都装下了什么。
1.炼铁设备：1000m³高炉1座，1200m³高炉2座。年设计出铁160~170万吨；
2.炼钢设备：120吨纯氧吹顶转炉3座，年设计出钢150万吨；
3.轧钢设备：1150㎜初轧机1套，年设计150万吨；轨梁轧机1套，年设计90~110万吨
4.配套设备：130㎡烧结机4台，年设计400万吨；36孔大容积焦炉4座，年设计144万吨；6000
m³/时制氧机4台，年设计1.25亿m³。
1970~1985年攀钢累计生产铁2042万吨，钢1496万吨，钢材805万吨。在全国冶金行业中铁产量排第6，粗钢排第4。 为什么是攀枝花？ 攀枝花在四川西南与云南交界的的一片不毛之地上。这里人口稀少、交通闭塞、不通公路、不通铁路又没有电。三线建设最大的一笔投资为什么要放在这里，每个人都要问，为什么是攀枝花？
攀枝花地区有磁铁矿，这在1912年就有文字记载。但有多少，怎么分布的，没人说得清楚。
时间来到了1931年。这一年日本人占领了满洲，随之而来的政治和经济危机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国民政府于1932年成立了国防计划委员会，由地质学家翁文灏领衔，负责中国防御日本并为自身的抵抗力奠定工业基础。在日本占领东北后不久，中国内部就开始讨论将工业重心从脆弱的沿海地区迁走的问题。但当时只讨论到湖南、江西、四川的特定地区。事实上并不包括西南腹地。国家经济规划者早就忽略了这个远离人口中心，缺乏交通基础设施的多山地区。还有，直到1930年代末，官员和科学家们对该地区资源和性质和范围仍然了解甚少。
1937年，日本开始进攻中国的东部和中部。这场战争猛烈地改变了中国的空间定位。国民政府撤至重庆并将国家经济重心转向西南诸省。在此期间，数以百计的中国中部、东部的工厂设备被拆下来，沿长江向上游运到西南诸省。国民政府需要钢材，因为它是必不可少的国防原料。但生产钢材的铁矿石和煤炭在哪呢？
为了找到这些关键矿产资源，政府指令地质学家们到新的“大后方”去调查。在这一时期，从国家层面动员了200多名专业地质学家到广泛的地域去找矿。另外，一些地质调查机构也在西南地区建立起来。1938年成立了四川地调所，1939年成立了西康地调所，1942年成立了云南地调所。这当中最重要的是1940.10成立的国家资源委员会西南矿产调查办公室，它由地质学家谢家荣领导。该办公室两年中资助了19支地质探险队。
大规模野外调查的结果，使攀枝花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当时并没有攀枝花这个地名，只有一个小村子位于西南区域中心，地处沿着多山的川滇省界展开的盐边县。这个县当时归云南，后来被归入1939年成立的西康省。
出生在四川，在北京大学受教育的地质学家常隆庆是第一个探索攀枝花的人。1936年他发文称“据笔者所知，在国内大量分布的含矿区域中，这里富集的资源，品质更高、数量更丰富、品质更多”。
设法弄清攀枝花的矿藏价值可能会花费数十年的时间。但在1940年代前期，关于小山村攀枝花富含铁矿的推测已经广为人知。1944年的一次调查中发现，该地区富含极其罕见的钢用合金钒。一位熟悉该区域的采矿工程师预言，其规模不在湖北的前重工业中心汉冶萍之下。
攀枝花值得开发，但又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因为这里没有路。战争爆发前，通往攀枝花的道路在官方的分类标准中都属于“崎岖山路”。据计算如果将各种进口的机器设备运到这里，其运输成本将大大超过这些机器本身的价值。如100万元的机器运到这里的运费为200万元。内河运输也难以满足其运输需要。因为附近的金沙江无法完成其重型装备的运输。好在1941年底该地区与西昌-大理的公路联通到了一起，才勉强解决了运输上的后顾之忧。这样攀枝花钢铁中心终于下准备上马了。
但1941.12.7发生了一件大事，即珍珠港事件。
随后，美国参战了。国民政府开始对战局从悲观绝望转为充满信心。
蒋介石对战后进行了重新规划，其结果就是暂时放弃了西南腹地的开发计划。到1945年，东部、中部的重新开发促使政府官员关停了很多在西南地区的业务。作为战时危机时期的优先事项，西南边缘地区的发展在战争一结束就被搁置了。因战事发展于1938年后迁往西南地区的企业也开始反向迁移。像攀枝花这样在战时曾吸引大量关注的富矿点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放弃了。
1950.10重庆解放不到1个月，西南局领导刘伯承、邓小平邀请民国时期的地质学家黄汲清等介绍西南地区矿藏资源情况。之后，许多曾经帮助过国民政府的经济规划者和地质学家们转而任职于新中国的地质和经济规划部门的领导层。他们有李四光、谢家荣、李春雨等。通过对他们的任用，地质学家们承担起了寻找急需矿物以便为第一个五年计划（1953~1957）提供助力的关键性任务。因为在西南地质学家中许多人抗战期间曾在该地区工作过。
1951.3.10常隆庆（时任西南地区地调所副所长，重庆大学教授）在重庆主持召开了西南地质大会第一次会议。参会的有16的单位的63名专家。会上，西南地质界回顾了战时的计划，并畅言开采该地区丰富的自然资源，并提议吧攀枝花和其它西部主要矿址都列入“一五”计划的优先名单中。因为“西昌南部既有较高的地质价值，并且蕴含极大量的矿石”。在讨论西南地区最有前途的铁矿时认为“只有攀枝花的铁矿曾被勘探，且这里矿石品位极高”。
但是，与1940年代的国民党前辈一样，毛泽东和中共的经济团队最初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西南。问题是相对于沿海和中部，西南地区依然落后，大部分地区仍然不通铁路，供电不足，缺乏最基本的经济投资。结果，用于“一五”计划的156个项目的经费，只有不到3%被投到了西南地区。
时间来到了1960年代，随着越南战争的升级，中苏冲突的加剧，日本重新军事化以及中印关系的紧张，毛泽东呼吁为中国的工业建立一个新的空间定位。并推出了“三线”建设的发展规划。以使工业基础设施远离脆弱的沿海地区，转向易防护且矿石丰富的内陆。
三线建设计划的第一阶段与国民党在1937~1938年面临日本侵略是的举措相似，将中国的基础工业从沿海、中部转移的到内陆。
三线计划1964~1965年实施，300多项大中型项目和50家工厂被从一线沿海转移到西部和西南部的三线地区，其中攀枝花作为“三线”建设的核心。
到1965年，近10万建筑工人来到攀枝花，以700间工厂的支持为后盾，开始建构攀枝花钢铁公司。此外，从1964年开始建设了4条公路，把攀枝花与外界连接了起来，成昆铁路也开始兴建。
在经历了无数迂回曲折之后，常隆庆在1936年的预想终于达成，历史选择了攀枝花。
经探明攀枝花铁矿储量73.8亿吨；钛储量4.25亿吨，占全国的93%，世界第一；钒储量1038亿吨，全国第一，世界第三；煤7.08亿吨；石墨1540亿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