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1565元的一瓶茅台成了老酒,我们不由要问一个镇上的平民百姓有几个人喝过或买过。张Q买了一瓶送给王大麻,王大麻又送给了赵九,赵九又送给了张Q,一来二去,一瓶酒来回送了大半年。从一瓶茅台的购买到最后的被喝掉,不禁人们会问最后这瓶酒到底谁喝?估计读者也没喝过吧。这里面很有趣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酒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这个镇上。它像一封写给达官贵人的密信,误投进了我们这个晒着腊肉、晾着裤衩的巷子。张Q是镇上唯一在县城做点小生意的人,他买这酒,不是为了喝,是为了“走动”。他说:“礼轻了拿不出手,重了又心疼。”于是这瓶1565元的茅台,就成了他手里一张烫金的名片,一张能敲开某些门缝的通行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大麻接过酒时,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沟壑。他嘴上说着“哎哟这怎么使得”,手却早已接了过去,还顺手塞给张Q两斤自家腌的萝卜干。他知道这酒不是给他喝的,是让他“转手”的。果然,没过几天,他就拎着它去了镇东头赵九家——赵九的侄子在市里交通局做事,逢年过节,总有人上门“联络感情”。王大麻心想:这酒要是能帮我孙子进个编制,值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赵九倒是个明白人。他打开盒子看了看,又掂了掂,没开瓶,也没藏,就搁在客厅最显眼的玻璃柜里,和那套积了灰的紫砂壶作伴。来人一进门,目光扫过,总会“不经意”地停在那瓶酒上。赵九便轻描淡写地说:“朋友送的,不懂这个,放着当摆设。”其实他心里清楚,这酒不是酒,是信号,是身份的暗语,是圈子里才懂的“接头暗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这酒终究没走出去。赵九的侄子托人回话说:“现在风声紧,东西不能收。”于是酒又原路返回,回到了张Q手里。张Q苦笑:“送出去三趟,愣是没开瓶。”他老婆骂他傻:“你送礼图啥?图它回来?”可张Q知道,礼送出去,哪怕转了个圈,也算“走动”过了。人情社会里,过程比结果重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不知怎么,这酒竟在几人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循环。每逢年节,它就像候鸟一样准时出现:张Q送王大麻,王大麻转赵九,赵九再还张Q。渐渐地,连孩子们都知道:“张家那瓶茅台,又‘飞’回来了。”有人开玩笑说:“这酒成精了,认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直到去年冬天,张Q病了一场,王大麻提着那瓶酒去看他。两人坐在火炉边,聊了一夜。临走时,王大麻把酒留下:“你好好喝一口,压压惊。”张Q没推辞。那一晚,他独自坐在灯下,开了瓶,倒了一小杯。酒香弥漫开来,他却只抿了一口,剩下的,全倒进了土盆里那棵快枯的吊兰根下。第二天,他打电话给王大麻:“酒喝了。”王大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笑着说:“好,喝了就好。”赵九后来听说了,也只说了一句:“终于落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那空瓶还摆在张Q家的窗台上,装了半瓶清水,插着几枝野菊花。风吹进来,水微微晃动,映着外面晾晒的腊肠和孩子的作业本。这瓶酒终究没喝进权贵的喉咙,也没换来任何好处,但它在人与人之间走了大半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了几个普通人的体面、算计、情谊与妥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在想,那口酒到底算不算被“喝”了?或许它早就被喝掉了——在每一次推辞与接受之间,在每一句“你太客气”与“一点心意”之中,在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它不是被喉咙咽下,而是被岁月和人情,一口一口,慢慢啜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世上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喝掉。它存在的意义,不是醉人,而是提醒: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镇上,一瓶1565元的茅台,从来不是酒,而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如何小心翼翼地活着,如何在不惑之年,依然学着与这个世界周旋。张Q把小区门口那收购名烟酒的招牌一脚踢飞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