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一夜愁眠诗千年

戴奇林

选择秋末初冬游姑苏古城的枫桥，皆因那幅“月落乌啼霜满天”的诗意画面，在脑海中萦绕太久。我曾无数次的想象站在枫桥上看霜华满天、乌啼南飞会让人产生怎样的惆怅，当惆怅浓得化不开时，会不会也有一首诗的灵感突然降临。

当枫桥进入我的眼帘，我看到的却是一幅天高云淡的辽阔景象，桥上游人如织，桥下游船穿梭，运河水波荡漾着霞光碎金，缓缓流淌。桥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我抚摸枫桥栏杆上斑驳纹路，仿佛触到了一千多年前那个寒夜的霜气。

一千多年前的姑苏城外，寒山寺旁枫桥边，一艘小客船泊于运河。以前这桥叫封桥，入夜便封，以防有人私自运粮出城，因无诗意改为枫桥。船上客官只得夜宿舟中，这位客官就是张继。他运气极差，人到中年，好不容易考取进士，待诏封官之际，却遇安史之乱。他随人流南逃，半夜至苏州，人生地不熟，不知此地能否容他安身立命。小船难抵寒风呼啸，他饥饿难耐，又入不得城，满天霜华中飘来凄冷的乌啼声声。望着江村桥和枫桥之间运河上的点点渔火，顿时无限愁绪涌上心头，孤独难眠。

就在这辗转难眠的绝境中，寒山寺的钟声穿透夜色而来。那钟声沉稳而悠远，温暖又安祥，似穿越时空的慰藉，落在张继心头。满腔的愁苦与迷茫，在这一刻化作笔底波澜，吟出“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千古绝唱。这首诗很快传遍大唐，编入无数诗册，妇孺皆知，让枫桥与寒山寺从此与诗意绑定，成为文人墨客心中的精神地标。

或因诗名太盛，以致于大部分读者忽略了作者是谁。讲诗侃侃而谈，问作者知之甚少。为感念张继给寒山寺和枫桥带来无限的诗意和泼天的流量，苏州人在枫桥边为他立一雕像。有很多游客嘴里念着《枫桥夜泊》诗句与他合影，拍完照片后问导游：这人是谁？导游大声答到：张继。人家又问：张继是谁？导游笑而不答。我听后不禁感叹：全唐诗红人不红者非他莫属。

我驻足细看张继的雕像，想看看后人是如何从这首诗去揣测他当时的心境。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没经历乱世逃难的人，又如何能体味到人处于绝境时的内心世界。

我知道这是徒劳的，但在离开枫桥时，忽然觉得张继虽然在枫桥夜泊时冻得瑟瑟发抖而彻夜难眠，却因为写了这首诗，那一夜成为他一生最有价值的一夜。真是一夜愁眠换得诗传千年！而当时城中多少衣食无忧之人，其人生印迹今又何在？看来人生如逆旅，难免遭遇寒夜与风霜。但那些陷人于绝境的磨难，或许正是灵感的催化剂，那些看似令人窒息的愁绪，终会在某个瞬间凝结成属于自己的诗篇。就像张继的枫桥夜泊，无边的愁绪是底色，而生动的诗句则是穿透黑暗的光芒，千百年来将多少人的心头照亮。

人无论遭遇到何种愁苦，都不要绝望，也许有一首属于自己的诗在前面等着你。怀着这份感悟，再游姑苏古城的脚步，竟变得格外轻盈。

文字：戴奇林

摄影：戴奇林

戴奇林：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常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诗刊》、《人民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三百多篇，出版诗集《想念家园》获丁玲文学奖。教育专著《好父母是学出来的》新华社出版社出版，入选《父母必读的50本书》。《成长可以很快乐》新华社出版社出版，获中国教育学会家庭教育专业委员会推荐。

(如果你对这种随笔感兴趣，还可以阅读另一篇随笔：随笔 东坡日出西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