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无心

陈伯适

<p class="ql-block">作者:陈伯适</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912713</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冬日的傍晚,我走在资江河畔,看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即将沉入长夜。寂寥的暮色里,寒风凛冽,<span style="font-size:18px;">掠过每一寸土地,</span>江水激荡着河床,发出哗哗的水声,割裂了夜空本应有的宁静。这萧索的光景,竟让我无端想起一句似不相干的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是锋利的,像一道青白色的电光,蓦地劈开这浑沌的夜幕。那是李清照,一个乱世中的女子,隔着近千年的风烟,朝她那不成器的丈夫、朝那偏安一隅的朝廷,也像朝我们这浑噩的今世,掷出一柄泣血的投枪。那诗中是何等孤绝的气性,何等朗然的风骨!“人杰”,“鬼雄”,四字如四座巍峨的山,矗立于历史烟云之中,照得我们今日的形貌,愈发矮小而模糊。</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世道,似乎不再讲这些了。我们讲的是“成功”,是“精明”,是“捷径”。我们学厚黑,把三十六计活用于商业乃至日常交往,某种意义上,那不过是不讲信用、罔顾契约,比拼谁更无下限。古君子那一言一行,那揖让之间的分寸与坚守,在许多人眼中,已成迂阔而不合时宜的旧迹。风气所至,竟铺成一片“无心”的诡道。</p><p class="ql-block"> 这“诡道”,并非兵书里奇正相生的智慧,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近乎本能的算计。说它“无心”,是因为它已不必经过思虑,便如呼吸般自然。一旦涉及利益,彼此揭私构陷,无所不用其极,恍若一场嗜血的狂欢。言语如刀锋背后,哪还存有做人的底线?有的只是“我要赢,且赢得漂亮”的欲望。</p><p class="ql-block"> 又如那些轻许的承诺,说得如歌般悦耳,风一过,便了无痕迹。你若追问,反被责怪斤斤计较、不识大体。这轻诺寡信,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权宜”。可权宜多了,人与人之间那座名为“信任”的桥,便从根底开始朽烂。我们活在一个彼此戒备的囚笼中,脸上堆笑,手里却暗暗攥紧。</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古人的分别。在驿站,在渡头,在长亭外,古道边。没有电话,没有音讯易通,一别或是永隔。可他们的离别,有重量。王勃送友,吟“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是精神可越千山。高适赠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满是对友人才情的深信与激赏。即便王维那句略带感伤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杯中亦斟满了沉甸甸的情谊。那时的离别,因前途未卜、音书难寄,每一次执手都可能是最后一面,因此那一揖一拜,都带着生命的全部诚恳。</p><p class="ql-block"> 而今,交通发达,讯息即达,时代的进步带来便捷,却也无形中消解了离别应有的庄重与伤感。我们的告别太轻易,情感仿佛也随之淡薄。说“再见”,常常只是客套,心底未必真有再见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拜金时代,物质丰盛,享乐盛行。我们常因对金钱的执念,而遗忘自己本来的模样。物质社会高度发达,心灵却未见丰盈。在善恶的岔路口,我们犹豫不决,感受不到灵魂的重量。更多时候,热情的面具下透出骨子里的冷漠。人类的使命,不应止步于物质的前行,更应追求精神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我的思绪随江风飘远,仿佛走到乌江畔,看见那位末路英雄低吟《垓下歌》。李清照诗中的精魂,大约正萦绕着项羽——他的一生,正是“人杰鬼雄”的注脚。身陷重围,四面楚歌时,他不思苟活,不借诡辩求生,而是悲歌慷慨,泪落数行,对虞姬、对骏马,抒发那末路却堂堂正正的悲情。直至乌江边,亭长驾舟劝渡:“江东虽小,亦足王也。”那是一条生路,一条可卧薪尝胆、徐图再起的“诡道”。</p><p class="ql-block"> 可他拒绝了。他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好一个“不愧于心”!这“心”,便是他为人的圭臬,重于生命。于是他赠马亭长,回身步战,力斩数百人后,从容自刎。他败了,却活得光明,死得磊落。他的血,烫了千年,烫得我们这些在诡道中蝇营狗苟之人,颊上发灼。不肯过江东的霸王,或许正是我们所言的“士”,或西方所谓的“贵族”——这种精神,始终是穿越幽暗岁月最珍贵的光芒。有些时候,气节,确比性命更重。</p><p class="ql-block"> 风,不知何时已静了许多。资江的水面被远近灯火映照,泛着一片破碎而迷离的光。一切仿佛重归宁静,那寒风所带来的、原始的冲刷力虽已消散,空气里仍弥漫着刺骨的冷意。</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李清照那首诗,如一面冷冽的古镜,不仅照见南宋的萎靡,也映出我们今日的痼疾。“无心”的诡道,或许比“有心”的更可怕——它已成为一种集体的无意识,一种习以为常的“正常”。我们丧失了对更高人格的向往与敬畏,在功利与实用的浅滩上嬉戏,自以为得意,却忘了远方仍有巍峨的群山。</p><p class="ql-block"> 今夜,都市的霓虹依旧绚烂,勾勒出一幅繁华盛世的图景。然而在这图景背面,由无数琐碎算计、轻薄言辞与冷漠隔阂织成的巨网,正沉沉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项羽的血早已干涸,李清照的诗也已沉入故纸,唯余这无边的夜色,拥抱一个不再诞生英雄、却也未必需要英雄的时代。</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悲哀。</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11月27日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