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曾经辉煌的哈药六厂</p>
<p class="ql-block">那会儿我常从京兆路走过,远远就看见那座金顶的钟楼耸立在晨雾里,像童话里的宫殿。哈药六厂的大门气派得不像个药厂,倒像是老电影里的欧洲剧院——高大的罗马柱撑起三角山花,浮雕上天使低语,石狮静守,连墙上的女人雕像都捧着麦穗,仿佛在祝福这座城市的健康与富足。那时的阳光总爱洒在石砖地上,映着行人匆匆的脚步,药香似乎都藏在风里,无声地飘进千家万户。</p> <p class="ql-block">厂门口的柱子常年泛着浅蓝的光泽,听说是当年特意选的“制药蓝”,干净又沉稳。钟楼上的指针走得不紧不慢,可厂里的机器却从不停歇。清晨六点,工人们拎着饭盒从四面八方涌来,笑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有人在门口买豆浆,热气腾腾地呵出白雾,和钟楼顶飘扬的红旗一起,成了我记忆里最踏实的晨景。</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再去,天是阴的。广场上人少了,可依旧有人驻足拍照,孩子仰头问:“这楼是医院吗?”父亲笑着摇头:“这是咱们哈尔滨的药厂,以前全国都用它生产的药。”我站在一旁没说话。是啊,那时的六厂不只是药厂,它是城市的骄傲,是父母辈的青春,是电视广告里反复播放的“哈药六厂,健康中国”的口号。</p> <p class="ql-block">我总记得那面墙上的女人雕像,她裸着上身,手捧麦穗,标牌写着“京兆路324号”。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她美得不像真人。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一种象征——丰收、生命、希望。就像当年的六厂,用廉价的药品撑起了几代人的医疗底线。她静静看着这条街的变迁,从喧嚣到沉寂,从辉煌到沉思。</p> <p class="ql-block">走进主楼,门楣上的三个天使依旧举着花环,两侧的女像顶着石盘,仿佛千年不倦。脚下的石狮子张着嘴,却再没有当年的威风。可你若仔细听,走廊深处似乎还有脚步声,是化验员抱着文件快步走过,是车间主任在调度生产,是广播里播放着“青霉素生产线运转正常”。</p> <p class="ql-block">那条走廊我走过无数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头顶洒下暖光,金色雕花在墙上蜿蜒如藤。小时候跟父亲来开会,我总仰头看那灯,觉得像宫殿里的星辰。那时的六厂,不只是工厂,更像一座城中之城——有食堂、有礼堂、有幼儿园,连职工结婚都用厂里的“幸福号”大巴车接亲。</p> <p class="ql-block">天花板上的吊灯依旧亮着,可人少了,光也显得寂寞。金色的花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一段没人再提起的往事。可你知道吗?就在这片华丽之下,曾有过全国最先进的抗生素生产线。那时的工程师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通宵,为的是让一支青霉素便宜五分钱。</p> <p class="ql-block">那座金色楼梯我爬过无数次。栏杆上的雕花冰凉光滑,通向二楼的会议室。墙上挂着厂长和劳模的合影,还有“全国五一劳动奖状”的牌匾。那时的荣誉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是实打实用汗水换来的。一个工人一年能生产上百万支药剂,全厂上下,没人觉得自己只是“打工的”。</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看那栋主楼,蓝墙依旧,金字招牌也还在:“哈药集团制药六厂”。可钟楼静了,车间空了,只有风穿过拱门,吹动一片废纸。可我不觉得它败落。它只是累了,像一位老医生脱下白大褂,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它的辉煌不在账本上,而在几亿人打过的点滴里,在父母给孩子喂过的药片里,在这座城市不肯低头的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