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自卑

邓亚明

　　

逝 去 的 自 卑

邓亚明

小时候的我是自卑的，这种自卑不是物质上缺衣少食，那个年代谁家的孩子不是面带菜色衣着补丁。也不是缺胳膊少腿有生理和智力上的缺陷。本来我应该是自信的，有上进心，接受能力强，从小就喜欢思考问题，爱博览群书，喜琴棋书画，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长得也不丑。我的自卑主要是受到外界社会因素的影响，承受不了心理上的扭曲，造成了我性格上的抑郁，这样的自卑感伴随着我从童年一直走到青年，影响着我的健康成长。

孩提时我有个尿床的毛病，父母为这糗事充满了焦虑。父亲听说吃乌龟能治此病，也买过乌龟炖汤给我吃，还用过民间的土方子，但于事无补。我小时候有时和母亲睡，有时和外婆睡，半夜，只要她们睡醒了就会把我叫起来拉尿，但隔三差五仍会出现尿床这种让人尴尬的事。

夜里，母亲发现我尿床了，就会把我叫起来，我诚惶诚恐的爬下床站在一边，幼小的心灵满含着自责和悔恨。我埋怨自己，怎么又睡得这么死？冬夜寒彻，漆黑静谧，我冻得打着寒颤，默默听着睡在另一张床上父亲的唠叨和数落，委屈的泪水扑簌簌的滚滴在地，不敢吭气。良久，母亲才会把我叫上床，我才敢唯唯诺诺的蜷缩在被窝里，一夜难眠。

尿床确实是个挺令人烦脑的事，床单要洗，被子得晒。那年头没有纸尿布，许多回，父母会在我睡觉的床上垫上棉尿布，以防尿湿了棉絮，但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人到童年也会萌生自尊，每每到晚上睡觉时，我心里面就会紧张的直打鼓，冒出莫名的担忧，不停的告诫自己今晚千万不能再尿床了。这种尿床的毛病一直是我童年中挥之不去的阴影，直到我成了少年还会偶然发生，让我整日里萎靡不振，没精打采，性格孤僻，郁郁寡欢，在我的心里自小就埋下了自卑的种子。

我打小儿就得不到父亲的喜欢，一旦做了让他不顺心的事，非打即骂，我们四兄妹都怕他，敬而远之。那个年代家里养育孩子们基本上是放养，对子女的教育和生活过问得不很细致入微，对我们的心理健康问题更是漠然置之，我童年时代的自卑与原生家庭的环境有着脱不开的关联。父亲的童年是悲惨的，四岁死了娘，十二岁死了爹，靠祖母带大，后来稍大点，他十多岁就背井离乡到九江布店学徒。父亲先天缺失家庭的温馨和长辈的疼爱，从小缺爱的父亲当然不会懂得孩子的心理，不会明白如何爱抚自己的孩子，呵护他们健康的成长。我想，父亲的童年是自卑的，也是倔犟的，我是不是遗传了他的基因，还真的难说。

我降临到这个世界，天生就胆小懦弱，循规蹈矩，谨小慎微。也不知道是胆小加剧了我的自卑，还是自卑造成了我的胆小。

一九五七年我五岁时进了柴桑小学幼儿班，那时九江市城区的幼儿园屈指可数 。入学是要考试的，考试是面试，也很简单，老师拿出不同形状和颜色的纸片让你辨认，再出几道加减法的试题让你心算，答对了就算通过了。左右隔壁的邻居有十几个适龄儿童去面试，就我一个人录取了。幼儿班比较简陋，分大中小三个班，就两间教室，几十个小伙伴围在一起团团坐。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老师姓李，扎两根长辫子，还有一个老师姓陈，短发，她们都叫我“大眼睛”。幼儿园的孩子每个人穿件蓝色的围兜，上面印有柴桑小学幼儿班几个字。

柴桑小学离我家不远，就一里路程。那个年代上学放学是没有家长接送的。我每天按时上学，下雨天就顶着斗笠。我胆子小，从不惹事，在家怕父亲，在校怕老师。有一次我上学迟到了就不敢进教室，怕老师说我，于是就在学校周围的街上晃悠。那时大中路街边有很多手工作坊，什么打铁的，机床加工的，做牙刷的，做木梳的，做碑石的，还有做各种面食的。我很喜欢站在街边看他们干活儿，眼在观察心在琢磨，饶有兴趣，半天挪不动脚步。这样打发着时间，到了放学时间就回家吃饭，下午继续，日复一日。第一天逃学了，第二天就更不敢上学，我也越逛越远，湖边，江边都会有我的身影，无所事事。每天掐着点儿回家，也掐着点儿出门闲逛，说实在的，那时虽小，精神压力很大，但对这种状况不敢对家里说，自已也无力解脱这样的局面。直到十天半月后，老师家访问我不上学的原因时，这层纸才被捅破，把父母气得不轻，接下来当然少不了一顿责骂。我在柴桑小学读了三年幼儿班，接着又读了六年小学。

小时候我还特别恐惧一个人，就是住在我隔壁巷子里的那个老太婆，当时她是我们这个居民小组的组长。她总是到我住的地方来串门，看见我就抿嘴瞪眼的唬我，吓得才几岁的我总是往床底下躲，逗得邻居们都在一边窃笑。我还怕的一个人就是住在我家旁边另一个巷子里的哑巴，他光头，倒八字眉，个子不高，长相歪瓜裂枣。他总是对着我哇啦哇啦的比划着手势，怪吓人的。小时候让我怕的人太多了，幼小的心里存有摆脱不了的恐惧，没有安全感。

现在看着八岁的孙女幸福阳光，无忧无虑，充满自信，再联想到自己的童年，唏嘘不已。

小时候我每到冷天，手和脚特别爱生冻疮。或许是我先天血气不畅，手脚总是冰凉。开始是肿，手肿得握不了拳头，后来肿得开裂出水，再后来就溃烂，露出里面的血肉，疼痛难忍，苦不堪言。脚也是这样，穿了袜子，溃烂皮肉的血水会沾贴在袜子上，不穿，大冬天的更冷。小时候不懂，小手冷了，冻红了，发痒了，就放在火盆上烘，殊不知这种取暖的方法会让冻疮的手脚愈发恶化。有时家里来了客人，父亲会让我迴避，说让人看见我溃烂的冻疮可能引起客人的尴尬。红肿的手握不了拳头，握笔写字都困难。弄得我小时候生冻疮时总躲着人，或者把溃烂的手脚藏着掖着。

冻疮很奇怪，你只要患上了，第二年冬天就会复发，岁岁年年的好不了。现在仔细看我的手背，还能找到我生冻疮时留下的疤痕。这冻疮直到我下乡当了知青以后才痊愈。

现在想想，还是那时家里穷，没钱买厚实衣服的原因，我小时候穿的衣服不但旧而且单薄。买双黑色的力士胶鞋要三块钱，解放鞋要四块多钱，家里拿不出，所以我穿的鞋子都是破的。妈妈做的棉鞋是布底只能在家里穿。穿的袜子也是前面有生姜（露出大拇指），后面有萝卜（露出脚后跟）。身子不暖和，冻疮就会找上你。我平生穿的第一件新棉袄还是上山下乡时，被评为困难知青，国家补助了我20元钱才做了件棉袄。穷能使人自卑，富能使人自信，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父亲临解放前做了三年小生意，与人合伙开了个布店，从一个学徒出身的店员变成了资方人员。在那阶级斗争的年代，不但父亲背负压力，也波及我们做子女的抬不起头。后来十年文革，家被造反派抄了，全家人都处于自卑的状态中。我那时特别怕填写履历表，尤其是“家庭出身”一栏，因为不是劳动人民家庭成分。再后来，我上山下乡当了知青，父亲也停薪下放到山沟里劳动，母亲从机关下到车间“三班倒”，一家人四分五裂，各人自求多福。这个时期我对前途已经彻底绝望了，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自卑的心理达到了极致。

在农村，我吃苦耐劳，多次评为先进，终于赢得了农民的信任，在老农的极力推荐下，我十九岁那年被招工回城到九江航运局，当了十年工人。工作上的起色使我暗淡的人生出现了一丝曙光，直到文革结束，改革开放以后，我才慢慢的找回了一点自信。

在我读初二第一个学期时十年动乱开始了，学校停课闹革命，从此荒废了我的整个学习生涯。一九七八年，我以只读完了初中一年级的水平参加了刚刚恢复了的高考，成绩是308分。毕竟是我只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拼命自学到高中毕业的数理化课程，时间紧，基础差，底子薄，最终只上了体检分数线，离录取分差了12分，但这个成绩激发了我学习的自信心，我后来反思，如果我报考的不是理工科而是文科或许就录取了，因为物理和化学的课程都没有进入初一的课堂，对我是一个完全的空白。一九八二年我被电大录取，成了电大首届文科学生。在这同时，由于我的表现，从单位基层调到机关工作，得到了同事们的认可，这一切多多少少可以平复我的自卑。

一九九零年九江市人事局组织了一次录干考试，只录取50名。在有几千人的报名考试中，我脱颖而出被录取了，通过这次考试我找到了自信。

一九九二年我南下寻梦，调到在筹建中的广东彩色显像管有限公司工作，就职于人事部教育科。当我站在讲台上向在座的来自全国众多名校的毕业生和研究生进行入厂教育时，我找到了自信。

当我撰写的文章在各种报刋杂志上发表时，我找到了自信。

当我在灯光耀眼的舞台上拉着二胡或小提琴，赢得了滿场的掌声时，我找到了自信。

人的自卑是一剂毒药，它会腐蚀你的精神和心灵，会扭曲一个人的一生。自卑也是禁锢在人身上的一道枷锁，让你迈不开脚步，找不到方向。自卑的人不但乐观不起来，性格上还往往倔犟，偏执，狭隘，凡事斤斤计较。有人说，人的自信是别人给的，来自周围人的评价和看你的目光。我想说，只要自己觉得在人格和智慧上丝毫不低于他人，为什么要自卑呢？重要的是克服自卑，树立信心。凡事充满自信，人生就会有一个良性的开始和乐观的未来。但愿整个社会及各个家庭能有一个宽松的环境和关爱，带给人们更多的自信心。

自信的人处事通透，心胸开阔，包容性强，我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自信心的不断加强，我也会更加坦然的面对周围的人和事，许许多多纠结的事情都能释怀了，显得越来越大度和宽容。

别了！逝去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