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84年8月中旬,豳塬大地被闷热笼罩,烈日高悬,天空湛蓝澄澈,不见一丝云彩。正值忙罢农闲,高家镇孙村十二组一年一度的农田水利工程建设,在孙村西街大队西硷拉开帷幕。</p><p class="ql-block"> 会战工地聚集了四个组的群众,各组的工地上红旗烈烈,在风中肆意舞动,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工地的大喇叭交替播放着流行歌曲与革命歌曲,歌声回荡在空气中,让人们干活时也多了几分轻松惬意。此时,任务实行分配到户政策,依据各家人口分地情况以及劳力数量分配任务。</p><p class="ql-block"> 田碧玉家分到了10方土的工程量。她参加一晌劳动后便不再前往,毕竟老伴李德厚回来了,儿子李晓西放假在家,小儿子李晓北也已十一岁,这些任务对他们几个来说,完成起来并非难事。此次农田水利工程为期半个月,相较农业社时期,任务量减少,时间也更为充裕。与其说是修水利,倒不如说是承包到户后,群众再次相聚交流的契机。十二队组长李天明宣布:“谁家任务完成,谁就能提前下工,上下工时间可根据自家农活灵活安排,只要每天工地上有劳力即可,上级检查时必须有人在场。”</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带着弟弟李晓北,和父亲李德厚一同前往工地完成任务。他们拉着架子车,头顶炎炎烈日,冒着酷热高温,头戴草帽,脖子上缠着毛巾,还带着一大壶水。工地上以学生居多,暑假孩子们都放假了,参与修水利,体验人民公社时期的集体劳动,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李鹏程、李浩宇兄弟俩,汪小群兄弟俩,李小志和他哥哥李小军,李宝儿带着两个儿子,李双虎和儿子李小海、女儿李海娟……工地上人头攒动,热闹得如同集市。车子来回飞驰,孩子们劳动时喊着号子:“跑起来哦,看我的!”“大干快干,学大寨哦!”群众修水利,号子声此起彼伏,车子穿梭不停,土堆被不断挖起,现场一片热火朝天。</p><p class="ql-block"> 中间休息时,李晓西把同学们召集起来,大家围坐在大树底下,唱起了流行歌曲,由文娱爱好者李浩宇指挥。阎维文的《小白杨》、邓丽君的《阿里山的姑娘》、费玉清的《梦驼铃》、苏芮的《酒干倘卖无》、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这些流行歌曲带着独特的港台风情,意境清新,孩子们唱起来自然流畅。嘹亮的歌声穿透云层,在空中久久回荡,他们稚嫩的嗓音呼喊着、欢唱着,仿佛看到新生活正热情地向他们招手。原本辛苦的工地劳动,竟成了他们欢乐聚会的难得生活体验。</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父子三人仅用三天时间,便迅速完成了农田任务。</p><p class="ql-block"> 八月十八日晚,田碧玉和李德厚坐在胡同窑洞东边的炕上,谋划着家庭的未来。这一年,他们家庭变化显著。大儿子李晓东顺利结婚,了却了父母的一桩心头大事;二儿子李晓西考上了豳州中学重点高中,即将开启三年艰苦的高中生活;三儿子李晓北下半年上小学三年级,个头已经长到半人高,身体比两个哥哥还要健壮。</p><p class="ql-block"> 在日常生活方面,他们也做出了调整,将生产队分的驴卖掉,换成了一头大乳牛。前几日大乳牛发情已成功配种,来年便能产下小牛犊子。田碧玉正考虑是否继续养猪,家中劳力有限,给猪寻草成了难题。李晓北后季上小学三年级,学习成绩优异,和两个哥哥一样在班上名列前茅,她不想因为让孩子给猪寻草而耽误其学业。况且包产到户后农活增多,养猪地点在马房,给猪寻草、喂食、担水诸多不便,夫妻二人商量后,决定卖掉家里的两头猪。</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马上上高中需要花钱,给老大李晓东结婚还有些欠款未还,卖掉猪便能解燃眉之急。未来的生活虽前途光明,但仍需精心谋划。</p><p class="ql-block"> “德厚,你看孩子们现在都有出息了,咱们对家里的未来有啥打算?”田碧玉询问老伴。</p><p class="ql-block"> “家里的事,平时都是你操心,你有啥想法,说来我听听。”老伴李德厚向来对老婆言听计从。他不善言辞,也不愿因琐事与老伴争吵,只要事情没有大问题,他通常都同意,从不反对,毕竟他清楚自己反对也无济于事,家里大小事务,老伴田碧玉向来强势。</p><p class="ql-block"> “结婚的时候,李晓东说他结婚后,工资继续上交家里,你觉得咋样?”田碧玉又问。</p><p class="ql-block"> “咱们供孩子上学不容易,从小学到中学、高中再到大学,花费巨大。按道理,他工作了,工资应该交给家里,为大家庭增添些收入,两个弟弟读书正需要钱。”李德厚说道。</p><p class="ql-block"> “家里兄弟姐妹,年轻时情谊深厚,可成家立业后,不少人常为财产闹得不愉快,甚至反目成仇。你家那三个弟兄,过往的事还历历在目啊。”田碧玉回忆起往昔,心中仍有些难受。1960年11月,她从怀县屈子公社回家时,家中竟无一粒粮食,而婆家三家有几千斤粮食,却只给了她一百二十斤,这一百二十斤粮食要支撑他们母子熬过一个冬季和春季。她去屈子公社时,家里还有一两万斤粮食,回来却未分得一点。这救命的一百来斤粮食,还是她硬要回来的。若不是娘家父母每隔几天送锅盔馍,她和襁褓中的孩子几乎难以熬过那个特殊的年份。当时她每天饿得发昏,身体浮肿,好在孩子得以存活。婆家大哥每日卖粮食换银元,却从不关心她和孩子的死活。直到1961年夏收后,才摆脱了无饭可吃的困境。亲弟兄在困难年代如此自私,毫无亲情,这让她深感绝望,如今她只希望三个儿子能相互扶持、相互关爱。</p><p class="ql-block"> “我们得好好规划这三个孩子的未来。孩子们大了总会分家过日子,要是因为经济问题闹得不愉快,对每一笔钱都斤斤计较,他们的生活只会痛苦不堪,满是矛盾。弟兄们相处感受不到生活的不易,只剩埋怨和痛苦。”田碧玉思索着如何让儿子们处理好这些问题,将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p><p class="ql-block"> “那你说咋办呢?”李德厚轻声问道。</p><p class="ql-block"> “你每月离岗工资有35块8毛钱。咱们养牛,每年添个牛娃,养一年能卖三四百块。家里供李晓西和李晓北两个学生,还是能应付得来的。我觉着咱们还不算老,我四十五,你五十五,身体都还硬朗,还能为孩子们劳作,经济上我觉得咱们管这个家没问题。”田碧玉分析着家里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是啊,我把牛喂得好些,就能多些收入。日常工资供他们学习和日常花销,基本不会差太多,家里地里的农产品也还有收入。”李德厚深有同感。</p><p class="ql-block"> “大儿子李晓东回来后,我的意思是,他挣了工资不用给家里交了,让他攒钱过自己的小日子,筹备盖房。要是家里有大的花销,再让他帮忙。咱们现在没分家,却也和分了家差不多,你看行不?”田碧玉说出自己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行啊,生活也没啥大变化。他工作一年挣的钱,这次结婚也花得差不多了。我算了算,他们要是自己过日子,也能过得富足,以后生子、养育孩子、收拾住处,也绰绰有余。”李德厚认真地说。</p><p class="ql-block"> “那就这么定了,让晓东过自己的小日子,晓西上学的钱咱们出,不给老大增加负担。等弟兄们再相聚时,咱们把这事说清楚。”田碧玉和老伴达成了一致意见。</p><p class="ql-block"> 8月16号,李晓东参加完教育局暑假培训归来。他已调到豳州中学,学校分了一间房,一切安顿妥当,就等开学去任教,教授语文课。</p><p class="ql-block"> 当晚,李晓东、李晓西、李晓北弟兄三人与父母坐在东边窑里的土炕上。李晓西和李晓北在看书,妈妈田碧玉在拉鞋底,爸爸抽着汗烟,蓝色烟雾袅袅升腾,一家人其乐融融。李晓东把家里菜园的西红柿、黄瓜洗净,分成两份放在碟子里端上来,弟兄三个开心地吃起来。他还检查了两个弟弟的作业,关心他们的学习情况。</p><p class="ql-block"> “晓西要上高中了,你有啥打算?”妈妈田碧玉问道。</p><p class="ql-block"> “就让晓西住在我的宿舍吧。我平时工作完,就去城关中学芳玲那儿住,晓西吃饭也在城关中学吧。”李晓东说。</p><p class="ql-block"> “那太好了,二哥以后放学就有饭吃了。”小弟李晓北高兴地说。</p><p class="ql-block"> “你的想法不错。”妈妈田碧玉微笑着称赞。</p><p class="ql-block"> “我跟芳玲说好了,我的工资大部分交给家里,芳玲的工资够我们小家花就行。”李晓东讲述着自己的打算,他深知若不是父母的培养与支持,自己这个在文化大革命中没好好上学的学生,哪能有今天,许多同学都还在家务农呢。</p><p class="ql-block"> “晓西,你自己咋想的?”妈妈田碧玉问二儿子。</p><p class="ql-block"> “我住学生宿舍或者哥哥宿舍都行。住在哥哥那儿,有单独的房子学习,环境可能更好些。”李晓西其实更倾向于住在哥哥宿舍,但还是想先征求哥哥的意见,所以回答有所保留。</p><p class="ql-block"> “住宿就住你哥那儿,他下午下班房子也空着。就算你哥不说,我也得让他这么做。”妈妈田碧玉果断做了决定。</p><p class="ql-block"> “我吃饭就上灶吧,去嫂子那儿不太方便,我饭量大,一个小锅做三个人的饭,怕是不够。”李晓西小心翼翼地说出想法,他一顿能吃两三碗饭,要是让嫂子做饭,他一个人就能吃大半,长期下去肯定不行。</p><p class="ql-block"> “晓西,别担心,我让你嫂子换个大锅,每次多做点。我们现在吃的面粉,都是妈妈磨好捎下来的细面,妈妈和爸爸在家吃红面,把细面都留给我们吃。家里种的青菜,打的菜油也拿了不少,我用的都是家里的,多你一双筷子没啥。”李晓东知道妈妈疼他,这次又给他拿了十斤菜油和两袋面粉,足有一百斤,够吃两三个月。</p><p class="ql-block"> “咱家里现在有承包地,每年能打几千斤粮食。你们农忙时都回来帮忙,吃的面粉也不用买,家里小麦吃不完,现在玉米就喝点榛子,也不用吃玉米面了。”田碧玉感慨如今生活富裕了,分队后每年打小麦有四五千斤,是过去五六年才能分到的粮食,吃好点已不成问题。</p><p class="ql-block"> “妈妈,我和芳玲每个月还有三十斤面粉的统购粮,能在粮站领到,你们以后别吃红面了,把面粉磨得白些,吃白面馍,别太节省。”李晓东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军军,我们吃啥你别操心,我和你妈都商量好了。让你妈说说今后的打算吧。”爸爸李得厚开口道。</p><p class="ql-block"> “军军,你和芳玲的工资以后不用交给家里了,自己攒着过你们的小日子,攒钱盖房。成家了没房可不行。要是大家里日子过不下去,需要钱了,我再跟你说,你再帮忙。家里我和你爸能应付得来,没事我也不会跟你要钱,现在就当你们独立生活了。”妈妈田碧玉说出经济方面的重要决定。</p><p class="ql-block"> “这样不太好吧,我刚结婚,还没给家里做贡献就分开,能行吗?”李晓东有些犹豫。</p><p class="ql-block"> “只要你心里想着大家庭,钱放哪儿都一样。”妈妈和爸爸说道。</p><p class="ql-block"> “你弟弟晓西上高中,我想让他住在你那儿,你平时多管管他的学习。吃饭先让他在学校灶上吃,要是以后能协调,就让他在教职工灶上吃。你爸爸每个月还有30斤精粉面,他离岗快两年了,粮站里存着几百斤精细面,和教师灶上用的面一样,你再去协调一下。”妈妈田碧玉接着说。</p><p class="ql-block"> “爸爸妈妈,这样不好吧。你们养育了我,现在我却脱离这些责任,不太应该。”李晓东由衷地说。</p><p class="ql-block"> “弟弟上灶的事我去协调。”李晓东赶忙应下,心里想着应该问题不大。</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定了,晓西上学的费用我和你爸出,你把他的学习抓好。”妈妈田碧玉语气坚定。</p><p class="ql-block"> “妈妈太好了,我一上学就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太幸福了。”李晓西兴奋地说。</p><p class="ql-block"> “对你的吃住都安排好了,你可得好好学习,有这么好的条件,可别干些乱七八糟的事。”李德厚严肃地叮嘱。</p><p class="ql-block"> “你伯伯李德勤,你三大李德林,以前为了大家庭的粮食、住处、土地,和你爸爸吵了多少次架,闹了多少矛盾,还不都是因为钱财。李德林说上房老房子的门板在咱家放着,有一次还和你爸爸打了一架,把门板拉了回去,让我和你爸爸受了多少气。财产不过是身外之物,却让兄弟间伤了和气,我们这一代受够了这种苦。你们这一代,我不希望再发生这些事,也不希望哥哥供弟弟上学,弟弟以后就得报答哥哥。我和你爸爸有能力,就先供他们两个上学。你们长大了成家了,要相互爱护,平等相待。”田碧玉说着,想起往昔伤心事,不禁落下泪来。</p><p class="ql-block"> “那好吧爸爸妈妈。以后家里有啥困难,你们就跟我说,我随叫随到。”李晓东表态。</p><p class="ql-block"> “晓西住宿吃饭的事,妈妈说家里出钱管,晓西没了后勤顾虑,学习上要更努力,我平时也多督促,争取考个好大学。”李晓东再次强调。</p><p class="ql-block"> “谢谢爸爸妈妈,谢谢哥哥,我太幸福了。”李晓西满脸笑意。</p><p class="ql-block"> 李晓西其实是最勤快的,哥哥1979年9月上大学后,他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平时给猪寻草,家里拉粪运肥、出粪,他一个人担粪土,腿都被压得有点弯。周末一个人给猪摘杏叶,够猪吃一周。秋天树叶落下,他把树叶扫回来拉回家,冬天家里热炕就有了保障。他眼里有活,干活不惜力气,和妈妈田碧玉一样勤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