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车 （小小说）

湘江青流

今年60有5的老樊摸黑翻了个身，鼾声戛然而止。

身边的老伴哼了一声，胳膊肘顶过来。他不敢动，耳朵贴着枕头听老伴的呼吸，听到出粗气了，才悄悄动挪屁股，蹑手蹑脚地往床尾蹭。被子被弄得沙沙响，他立刻僵住了，等了一时半会，见老伴没醒，才佝偻着腰爬起来，抓过枕头往床那头挪。

枕头刚放稳，老伴忽然翻了个身，脸朝他。老樊屏住气，手指扣着榻榻米床沿。老伴眼没睁，嘟囔一句“还往这头凑”，却没再推他。他松了口气，慢慢躺下去，肩膀挨著肩膀，鼻尖闻到了老伴头发上次去焗油时留下的气味。

这觉睡得很沉。后半夜，膀胱胀得发紧，他又爬起来，摸黑踩著拖鞋往卫生间去撒尿。冲水时，他轻轻地按下开启水箱按钮，生怕弄得响了，水线细得像丝，冲着尿液。小解完了往回走，路过客厅，瞥见沙发上搭着的外套，想起明天要回老伴娘家，那辆黑色本田好久没开，还停在楼下车库，落了一层灰。

天转蒙蒙亮时，老伴先起了。老樊听见厨房传来铁锅碰撞声，翻个身坐起来，穿上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顿了顿——上次体检，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让少生气，少熬夜。他摸了摸胸口，没什么不适，便继续扣完剩下的扣子。

“收拾好了没？”老伴端着小米粥走进来，手里捏著两个先一天买的馒头，“你去把车开出来，我装完要带的东西就走。”

老樊应了声，抓过车钥匙往楼下走。车库门吱呀往上卷，晨光从东斜斜切进来，照在本田车身上，黑色漆皮泛著旧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哼哧两声才启动。开车门栋路边时，从后视镜扫见对门同事老言晨练过身，他按了声喇叭，老同事笑一笑挥挥手，脚步没停。

老伴拎着两个包包过来，往后座一扔，坐进副驾。“走了。”她说着，从兜里掏出块清凉梨膏糖，剥了纸塞进老樊嘴里。

出城往老城区走，路渐渐窄了。老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车轱辘碾过坑洼，车身颠了颠。“换我开吧。”老伴忽然说，“你歇会儿。”

老樊没多想，打转向灯靠边停下。两人换了位置，他坐进副驾，往椅背上一靠，眼皮有点沉。老伴挂到D挡起步，老城区路窄车多，她慢慢随着车流往前挪，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两边的老房子挤着一栋接一栋，屋檐低得要蹭到车顶，窗台上摆著花盆，晾衣绳横在巷子里，晃悠悠扫过车窗。

老樊似睡非睡，听见老伴轻轻哼起了老年大学学唱的新歌。忽然“咣当”一声巨响，车身猛地一震，他瞬间惊醒，眼睛瞪得溜圆。

车停在一间老堂屋里，车头离着一位老婆婆只有半寸。老婆婆手里捏著针线，矮桌上的针线盒线轴滚落在地，她抬眼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还坐着三位婆婆，围着那张小方桌，手里的针线都停了，齐刷刷朝他们看来。

老樊倒吸一口凉气，推开车门跳下去。脚刚落地，就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绕到车头前，打量四周——堂屋的门窄窄的，窗户更小，车身明明比门窗宽出一截，却偏偏停在屋子当中，门窗完好无损，连漆皮都没蹭掉。

“这是怎么进来的？”他下意识喃喃，手挠了挠后脑勺。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背心，手里捏著蒲扇：“咋回事？车开进屋里了？”他凑到车头前，伸手指著老婆婆：“张婆婆，您没事吧？”

张婆婆摇摇头，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线轴：“没事。”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堂屋挤不下，就堵在门口巷子里，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街坊邻居，脸上带着惊奇，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这车咋进去的？”“怕不是飞进来的？”“张婆婆家这屋，几十年没出过这事儿。”

有人扯著嗓子喊：“得赔钱吧？房子都被闯了，咋也得给点补偿。”

这话一出，附和声此起彼伏。“就是，万一屋梁震坏了呢？”“张婆婆年纪大了，嚇出了心脏病，也得赔精神损失费。”

老樊急了，摆手弯腰：“各位街坊，对不住对不住，不是故意的。”他转头看张婆婆，“张婆婆，你狼夹看这……要不我找师傅来看看，还有没有其它损坏，该修的修，该赔的赔。”

张婆婆还没说话，旁边李婆婆接了话：“修？这老房子金贵着呢，拆了修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再说，你这车停在这儿，我们也没法做事。”

“那您说禾解搞咯？”老樊搓著手，额头冒出汗。

“至少得拿十万吧。”有人喊了一声，立刻有人附和：“十万都少了，换个梁就得好几万。”“还有惊吓费，几位婆婆都吓著了。”

老樊脸涨得通红，还想解释，胳膊被老伴拽了一把。他转头看老伴，老伴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往门口挪。趁着人群议论的空档，慢慢挤到门口，老伴攥紧他的手，力道挺沉。

挤出人群，巷子里还是挤满了人，都伸着头往巷子深处里看。他们低头快步走，穿过几条窄巷，直到听不到议论声，才停下脚步。

眼前的街道空旷，两旁的老房子斑驳，墙根下长着青苔。老伴松开手，从兜里掏出帕子，递给老樊：“擦擦汗。”

老樊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这事儿闹的。”他叹气，“那车咋办？”

“不要了。”老伴说得干脆，往路边的石阶上一坐，“那老本田，开了快十年了，修过好几次，不值钱了。”

老樊也坐下来，蹲在她旁边：“可就这么丢了？”

“不然怎么办？”老伴瞥他一眼，“回去跟他们掰扯，少说得被敲十万八万，划不来。”她从兜里掏出錢包，打开里面有一张整存整取的定期存折，“我这儿有5万私房钱，存了好几年了。”

“你怎样还留了私房钱？”老樊愣了愣。

“你管我。”老伴笑了笑，把钱包揣回去，“再把手里的股票变现，能凑个七八万，够买辆新能源车了。”

“新能源车？”

“嗯。”老伴点点头，手指指着前方，“上次听楼下小李说，现在新出来固态电容电池的电车，续航能跑一千多公里。”说起电车，他眼前立刻浮现老友可佳眉飞色舞的神态。每年立夏后，可佳与他妻子就驾驭着他那辆“问界8” 一路奔驰，到贵州、云南、西藏，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要挨近10月才回湘东。最让他引以为傲是一路上，他采用的是自驾摸式，几乎不用管方向盘，可以自顾自地在车上喝泡茶，与妻子聊天，那种惬意把老樊羡慕得不得了。

老樊的老伴站起身来，往街道的尽头走，老樊赶紧跟上。“夏天去云贵，冬天去海南，咱们不是一直想自驾游吗？买一台电车够⽤了。”

老樊迈开步子，跟在她身边，并肩往前走。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想起刚才堂屋里的混乱，想起街坊们的议论，忽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辆老本田，陪了他们十年，跑了不少路，如今舍弃了，倒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

“行。”他说，声音挺轻快，“那就买电车。”

老伴转头看他，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慢慢往前走，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清脆响亮。不知那个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挑担子买卖人的吆喝声，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老城特有的烟火气。

老樊抬头看天，天蓝蓝的，云薄薄的。他忽然觉得，这趟回娘家，虽然出了个意外，却好像有了个新念想。那辆闯祸的老本田，就留在那间老堂屋里吧，或许过几天，街坊们就淡忘了，或许会被人拖走处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和老伴，去外地旅居是常态化的生活。还要开着他们的新车，去全国各地看更多的风景。

他握紧老伴的手，脚步迈得更稳了。街道尽头，冬阳正好，像是在等着他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