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八月二十六日中午,我陪妻子到离家不远的中型超市采购日用品。结账时,她忽然轻轻碰了碰我,指向队伍中一位正在等候的女士,低声问:“你看,那是不是你房东的女儿?”话音未落,对方已转过头来,眼中闪过惊喜,唤出了我的小名:“是你吗?”我定睛望去,那眉眼间的神态,竟与我当年的房东——她的母亲如此相像,恍如时光倒流,昨日重现。五十年前,我离乡背井,飞往千里之外的雅加达追寻我的远方,最初就寄宿在她家。一年后,我找到了工作,便搬离了那里。匆匆一别,竟已半个多世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想到,她也住在同一小区。等她结完账,我邀请她和她的孙子、保姆一同坐上我的车,顺路送他们回家。一别经年,有缘重逢,心中感慨万千。我们相约改日再聚,好好叙叙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晚夜深人静,我却在床上辗转难眠。这次意外的重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之门。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高中毕业后,我因国籍问题无法继续升学,恰逢二堂哥与父母欲往雅加达,父亲便托他们带上我。那是一九七五年一月三十一日,我们乘坐的白鸽航班在雅加达马腰兰机场平稳降落。大堂哥来接机,安排我们暂住他二舅家。数日后,他们举家乘车前往打横(Tasikmalaya)定居,而我则联系上一位专收寄宿的同乡——也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女房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祖父来自遥远的中国广东大埔,在印尼苏门答腊岛廖省的一个小县城宁岳埠经营中药铺。父亲一直希望我学习针灸,学成归乡开诊。我随纪国彰中医师学了半年基础课程,接下来需找地方实习。我曾拜见公众针灸诊疗所的所长黄联山先生,可惜他已不收新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当盘缠即将用尽、前路迷茫之际,一位同乡友人传来消息:一家印尼与台湾合资的木业公司急需懂中文的营业员。经过考核与一周等待,我终于被录取,于一九七六年二月十六日正式上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工作初期,公司派我到西爪哇孔雀港附近的合板厂见习一周。我从零开始学习三合板的生产流程:原木刨切成薄片、干燥、上胶、冷压、热压,最后裁切成规整的长方形,并完成书面报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工作满四年时,我通过公司贷款购置了一套期房。约一年后,新居落成,我亦与相恋三年的女同事喜结连理。五年后,我将祖父母、父母及弟妹一同接至雅加达生活。随后,我为弟弟安排了在公司代理商处的工作,并协助妹妹顺利入读初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除了努力工作,我也不断寻找机会充实自己。一九九一年,在妻子的鼓励下,我尝试报考建国大学。那时离高中毕业已十六年,虽然成绩勉强过关,我仍决定把握这个机会,入校进修。因为读的是夜校,花费的时间较长,直至一九九六年才完成学业,我终于圆了自己的“大学梦”。也正是在那一年,我在公司服务近二十载后,终于晋升为部门主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零零一年,我报名参加了台湾的中华函授班,进修各类课程;二零零四年八月,我看到《国际日报》上刊登中国长春师范学院的孟陶宁老师来雅加达开办“第一届国外汉语教师培训班”的报道,也立即报名,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去上课。令我欣慰的是,所有这些进修课程,我都顺利结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任职的木业公司,于一九七四年在印尼西爪哇北部、离孔雀港不远的一个小镇海边建厂。因环保问题政府限制砍伐原木,自二零一三年起,合板厂全线停产,收尾工作非常繁杂琐碎,困难重重。每周开一次会,历经两年多,逐步遣散员工,变卖剩余产品、半成品、材料、发电机、锅炉、重型机械及厂房……到最后,只剩一片空地的厂区也找到了买主。我与多数负责善后的同事于二零一五年四月底离开公司,仅留下十人左右在雅加达总部,继续管理办公楼租赁及税务申报等事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首往事,从故乡到异乡,从少年到白头,我所追寻的远方,究竟是什么?成家立业、养儿育女——这些,我已一步步实现。而今步入古稀,最渴望的,仍是与妻子携手,同游神州,去领略祖先的原乡风貌,还有那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天路天池的雄伟壮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