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在廊下（小说）

彭建华

秋在廊下

（小小说）

2025年08月24日　　

　　■彭建华

　　老槐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时，风铃在廊角响了第一声。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冰棱化水，滴在青釉碗里。晚饭后，我捏着竹帘的竹篾往外瞧，正看见奶奶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穿针，银白的头发被夕照染成淡金，针鼻儿在光里亮了亮，线就穿过去了。

　　“立秋喽。”奶奶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塘里的荷花开得正欢呢，去看看？”

　　我掀竹帘时带起一阵风，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成一团。前行二十来步，便是荷塘。塘边的露水果然重，石头缝里冒出的草叶尖都挂着水珠，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荷叶铺了半塘，深绿的，浅碧的，还有卷着边儿的嫩红，叶心窝着水，风过处，碎银子似的晃。

　　“十多年前，你个小崽子就爱蹲在这儿，盯着那蜻蜓傻看。”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放针线和鞋样的竹筐，“一蹲就是一下午，蚊子把腿都咬成包子了，挠得一道道血印子。”

　　我往塘里瞅，果然有蜻蜓，红的，绿的，停在荷叶尖上，翅膀透明得能瞧见纹路。这景象忽然勾起了我的回忆。“小时候，您也坐在这儿给我剥过莲子。”我说，“竹筐里堆着青莹莹的小疙瘩，您的指甲缝里总嵌着莲心的苦绿。”

　　奶奶笑了，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可不是嘛，那时候我总念叨，‘这玩意儿，就得吃个鲜劲儿’。”她模仿着当年的语气，“剥出来就往你嘴里塞，甜丝丝里带着点苦头，‘等老了，就只能晒干了炖个老鸭汤咯’。”

　　“那时候我傻，嫌那莲心苦，呸呸地全吐地上了。”我接着说下去，“您看见了，也不打我，捡起来自己搁嘴里，慢慢地嚼。”

　　“苦点儿才好呢，”奶奶咂咂嘴，仿佛那苦涩还在舌尖，“人啊，不尝尝苦，哪知道甜是个啥滋味。”

　　荷塘边的草丛里忽然蹦出个蚂蚱，翠绿的，后腿一蹬，没入荷叶深处。这动静让我们的谈话滑向了更遥远的过往。我轻声问：“奶奶，我记事儿那会儿，见您箱底压着件月白旗袍，上头的盘扣是缠枝莲花样儿的，那是……爷爷给您买的吧？”

　　奶奶的笑意凝住了，目光缓缓移向塘里一片卷边的残荷。风吹过，那片叶子在水面轻轻摇晃，影子也跟着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被风吹散了：“嗯……他说，等打完那仗回来，就陪我看上一生的荷花。”许久，又自顾说道，“那旗袍还是簇新的呢，唉……”

　　风把她的话吹得晃晃悠悠，我看见她眼角亮晶晶的，也像那片荷叶上的水珠，在风里打着转儿，要掉不掉。廊下的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像是谁在远处敲小铜钹。

　　“那时候的秋天，山上的野菊花开得，满坡满岭都是。”奶奶的声音轻了，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你爷爷跑老远给我采了一大把，说比城里姑娘抹的香粉还好闻。”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他还说，往后年年秋天都给我采，采到我们俩都老得走不动道儿为止。”

　　暮色漫上来时，蟋蟀开始叫了，唧唧，唧唧，从草丛里钻出来，在砖缝里，在树根下，哪儿都有。奶奶说这是蛩语，是时间在说话。“它们在说，日子得慢慢过。”她往藤椅上靠了靠，“可日子它听你的么？一眨眼，就从春到秋喽。”

　　月亮升起来时，塘里的荷花像浸在水里的玉。我们离开荷塘回家，奶奶叫我搬了藤椅到廊下，她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条蓝布毯，毯角绣着朵荷花，是她年轻时绣的，针脚有些松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奶奶将我的茶杯拿了来，玻璃杯里飘着几片碎荷叶，是今早新摘的。

　　“尝尝。”她递过杯子，“今年的新叶，泡出来水嫩。”

　　我抿了一口，先是有点涩，咽下去，舌尖却泛起甜来。“跟莲子一个味儿。”我说。

　　“本来就是一个根上长的嘛。”奶奶笑了，阴霾一扫而空，脸上又恢复了安详，“花开了有花看，花谢了有叶子，叶子枯了，底下还有藕。藕烂在泥里，来年春天，新芽又冒出来了。这事儿啊，绕不开的。”

　　廊外的老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像谁在写字。奶奶忽然说：“你爷爷走的那年，也是秋天，槐花开得那个香啊，满院子都是。他说，等回来，再在院子里种上几棵桂花树，让我闻香闻到发烦。”

　　“那……明年春天就种几棵桂花树吧？”我提议道。

　　奶奶摇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荷塘边：“不种了。有这荷花还有槐花陪着，就挺好。”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那片月光下的荷塘，仿佛那片宁静的水面，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寂静了下来。

　　我们也如荷塘里的荷花，在廊下夜色里呆了许久。

　　夜渐深，蟋蟀的叫声更稠了，织成一张网，把世上万物罩在里面。我帮奶奶搬藤椅回屋，她走得慢，一步一挪，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经过竹帘时，她忽然停住脚，回头望了望荷塘里的荷花，月光下，朦胧的花瓣仿如玉粒，静悄悄地在那儿漂浮。

　　“你看，”她轻声说，仿佛在总结一生，“花开花落，都是日子。”

　　我点头，看见奶奶鬓角的白发在月光里泛着银辉，像落了层霜。竹帘晃了晃，廊角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像是谁在说，慢慢走，慢慢看。

　　回屋前，我又往廊下瞧了瞧。青石板上落了片槐叶，黄中带绿，静静地躺着。月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叶上描了道银边，像给这秋天的故事，镶了个框。而我，也终于愿意停下来，把心放进这框里，慢慢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