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讲台博弈（32）

陈兵

　　李想的独生女儿在定阳铁路小学上学，铁路单位的家属宿舍都在火车站附近，而车站位于县城的边缘，离城里较远，铁路职工的孩子基本都在铁小、铁中上学，没有选择他校的余地。

李想居住的铁路家属楼离铁路小学有几里地，孩子每天上下学要走四个来回有十几里地。小县城没有公交车，自行车是人们的唯一交通工具，7岁的孩子每天上学要走这么远的路，可见多么辛苦。除了辛苦，还很危险，要横穿12股站线近200米宽的火车站调车场，调车的火车头在调车场上拉着车皮，来回行驶进行连接作业，上学的孩子要小心盯着来往的机车，趁没车时候迅速穿过12股铁道站线。跨过了铁道再走一段，还需要横过一条汽车飞驰来往的县城通往外县的公路。这样上学的条件时刻都叫家长们揪心受怕，但当时对这种情况无可奈何。

这样危险的求学之路，却叫一个不到10岁的小女孩儿每天来往冒险。一段时间倒平安无事，李想也放心了。

平静了一段时间，一天李想女儿同班同学芳芳的母亲慌慌张张来找李想夫妇，紧张地问：“你们孩子昨晚没事儿吧？”李想莫名其妙答：“没事儿呀，孩子放学回到家天都快黑了。”芳芳妈妈着急说：“这俩孩子昨天过车站调车场股道时可危险了，差点儿被火车卷到车轮子下面！”“啊！还有这事儿！孩子回来没提，不过看她像哭过。”李想妻子说。接着芳芳妈妈讲了昨天下午俩孩子放学路上遇到的事情：本来李想的女儿每天跟着那两个四年级的小姐姐上下学，可昨天放学后等小姐姐怎么也等不来，就和同班的芳芳一起走着回家。芳芳是铁三局一个工人的孩子，铁三局是铁路工程局，全国流动施工，现在山西修建榆次到长治的铁路，一部分工人驻扎定阳。芳芳家临时住在离李想家不远的铁路附近简陋的临时平房里，也跟着几个孩子一块回家。两个7岁多的女孩走到了要穿过火车站调车场的地方，一条股道上停着长长的一列火车皮，挡住了道路，最前面的调车火车头正冒着烟喘着粗气。俩孩子走不过去了，站在车皮边商量怎么办？最后她们想从车皮下面钻过去！看着火车没动，赶紧钻到车皮下，紧踩着枕木，这时候突然整列车开始移动，她们吓得赶快从车皮另一侧钻出去，一下子坐在股道边的石渣上，火车快速驶走，她俩吓得大哭了一阵。真悬呐！芳芳回家哭着告诉了她妈，李想的女儿怕家长难过没有吭声。李想夫妇听着芳芳妈说的这些，脸色都变了。那么小的孩子，一天要走十几里地上下学，路还那么难走，危险重重，超出了那个年龄孩子的能力，真出了事儿要一辈子悔恨莫及！这时候李想夫妇想起了北京，北京父母家附近学校多，条件好，在京城上学该多好啊。但是孩子户口不在北京，入学无门，想都不敢想。

这时候孔凡生一家倒有了好消息，孔凡生的妻子张雨一下变成独生女了，根据北京政策独子独女可调回北京照顾父母。张雨原来有个妹妹，是她父母抱养的，家里原有两个女孩子，如果只有张雨一个就不至于去插队了。谁知前段时间张雨的这个妹妹与养父母发生了矛盾，闹得断绝了父母关系，张雨一下成了父母独女了，真有戏剧性。起初北京有关部门不相信，以为是她家造假，为了让张雨能调回北京，派人反复调查了几次，没发现什么破绽，只好认可了。这样张雨符合了进京条件，她与孔凡生已有了两个儿子，本来在那个每家只许生一个孩子的年代，再生第二个孩子是不可能的，可第一个儿子出生后查出有点天生的毛病，允许生了第二个，这样孔凡生家成了四口之家，这次四口人都可迁京。孔凡生沾了妻子的光，高兴得别提。李想是既羡慕又嫉妒，对孔凡生说：“你这回沾了老婆的光，能荣归故里了。”孔凡生有些得意洋洋：“人的命嘛有好有坏，赶上什么是什么，我先回去了，你在这儿继续奋斗吧，你有了学历又入了党，前途也是大大的好哇！”李想听出他有点讽刺的意思，苦笑地说：“祝你在京城大展宏图，人各有志，道儿走的不同嘛。”

那日，孔凡生全家四口携着大包小包从定阳火车站上车回京，李想夫妇送至车站。火车长鸣开动了，他们互相招手告别，李想心中默念刚编的诗：“故人从此回京城，定阳只在记忆中，列车远行碧空尽，唯留离别悲伤情。”虽是送别孔凡生，李想实际在抒发家乡情，他暗想：我们全家有朝一日也能再返回北京吗？

孔凡生回京后在他家附近的一个三流中学教初中英语，这个中学也只有初中。他一直教到退休，一直没什么大发展。他的妻子张雨在定阳时是个以工代干的干部，到了北京后只能当个工人，分配到一个粮店卖粮食，成天与米面打交道。那时粮食还是统购统销政策，人们的口粮用粮票定量购买，后来取消了粮票，粮食归入超市出售，粮店逐渐撤销，张雨下岗回家直至退休。他们一家虽然回京，但生活状况一直处于底层。更叫人没想到的是，孔凡生60岁退休后刚过三个月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那时李想也早返京工作了，听到了这个消息十分难过，想起了朱福来老师50多岁早逝，孔凡生老师才60岁出头也走了，他们和李想都是当年定阳铁中外语教学的开拓者，两个同事过早离开了人间，叫他痛苦地怀念。

孔凡生走了，从外校调来了一位中年英语女教师带孔凡生教过班的英语课，不过她有浓浓的地方口音，英语发音不太准，但总比没有老师强。李想教的两个高中班的高三班参加了高考，还不错，这个班高考没剃光头，柳楠考上了山西师范大学外语系，钟奇考上了专区师专的体育系，虽然是大专，体育系录取分数低，但毕竟也是大学生，对定阳铁中对外宣传很有利，毕竟这年考上了两位大学生。这也是对李想教学的检验，证明他能胜任高中英语教学，而且还教出了考入英语专业的学生，得到了学校的进一步的信任。教导室的王进老师这回有了说词：“我说吧，那个柳南和钟奇谈情说爱，老师们议论纷纷，这不也没影响他们考上大学嘛。没有柳楠爱的作用，钟奇连个体育系也考不上哦。”后来这两位学生毕业后都回到了定阳铁中，一个教英语，一个人教体育，还喜结连理，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李想教的韩老师的高中班，还有一年时间毕业参加高考，韩老师下决心要把这个班考上大学的人数刷新，要打破学校历届高中班考上大学人数的纪录。

这时候又传来了令李想振奋的消息：北京市开始解决原赴外地上山下乡知青的返京问题。先是解决未婚、丧偶、离婚的原北京知青回京问题，但这三种情况的人数极少，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过了一段时期又发文件，开始解决每个原北京知青家庭一个子女回京落户问题，也就是说孩子户口可转回北京落户到监护人家里，基本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家。有了北京户籍，在京上学困难便迎刃而解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满足了知青梦寐以求的愿望！那时基本是独生子女家庭，孩子一进京，知青的后顾之忧没有了，即使知青不能与孩子同时回京，但退了休，根据政策总能回京，实际上是满足了原北京知青回京的愿望。李想真没想到，今生今世竟有这样天方夜谭的好事儿落到头上！他早就破灭了回京的梦想，准备在山西这个小城度过一生了，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呢。可这回梦想真要成真了，他兴奋得几天都没睡好觉。

当然也有人担忧了，那个高中班的班主任韩文新老师忧心忡忡问李想：“李老师啊，你回北京是大好事儿，我们没法阻拦，可这个高中班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正是高考节骨眼儿上，英语可不能拉下呀！”李想立即说：“韩老师，你别担心，我家回京是逐步进行，孩子先回，我们两口子也不是一块回，一个一个的回，还有时间，我一定把这个班送到高考完再走，把我人生的这一章写圆满，而且还要写好！”韩老师放下了心。

知青的孩子回京是按出生日期分批办理，也是，那么多孩子都想早点回去，总得有个合理的办法，根据出生年头分期分批进行最合适。几个月后轮到李想的女儿办回了北京，在姥姥家附近的小学接着上学，条件好多了，李想放心了。接着李想的妻子也调回了京城工作，而李想继续在定阳铁中教学，半年后，教的高中班参加了高考，有三个学生考上了本科大学，其中一个还是英语专业，另有一个考上了大专，这样这个班4个学生考入了大学，是历届高中毕业班考入大学人数最多的，韩文新老师的愿望实现了。李想教的学生又一个考上了英语专业，功夫没白费，讲台博弈取得了更大的成功，他的教学生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成为人生的得意之作。

这时进入了20世纪九十年代，李想在整个八十年代中都在拼搏，在而立之年后的那些难忘岁月里，自己不断强大起来。每当想起这十年的磨砺，不禁感慨万分，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海阔凭鱼跃 ，天高任鸟飞不是空话，但需要坚韧不拔的毅力。

李想站完了最后一班岗，放下了教鞭，从讲台上下来，要返回京城再开创另一番的事业了。他看着自己站立过的讲台，恋恋不舍，回京后他将脱离了教育领域，社会的发展使他转到新的领域去奋斗，他的汉语言文字的强项能得到更好的发挥，但与其朝夕与共十多年的讲台曾给予他巨大的收获，讲台博弈的成功为他以后的人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以前上下课时在讲台上给学生们回礼鞠躬，这次他面对讲台深深鞠了最后一躬，感谢这小小木台给他知识，催他奋进，使他快乐。

离开定阳回京那天，学校的书记、校长、教导主任和几十位老师都到了火车站送行。随着汽笛长鸣，火车开动，李想和老师们互相招手告别，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的心悲痛了，他把青春留在了山西的黄土高原，留在了小城定阳，而山西这片土地也赋予他永恒的力量。

再见了，定阳，再见了，山西！

（小说《讲台博弈》到此结束，谢谢关注阅读）

预告：李想回到京城，开启了人生新的篇章，他奋斗得如何呢？请继续关注下篇小说《不倒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