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润东坡诗入味,香萦赤壁客生津(苏轼·黄州东坡肉篇)

鱼乎

<p class="ql-block">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汴京城张灯结彩,爆竹声声里,一辆简陋的马车悄然驶出城门。车帘微掀,露出苏轼那张疲惫的面容。他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皇城,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p><p class="ql-block"> "父亲,风雪大了。"苏迈为父亲披上一件旧棉袍。这件袍子还是离京前友人相赠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苏轼紧了紧衣襟,感受着寒风从缝隙中钻入。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却仍紧握着那卷《庄子》——这是他在狱中反复诵读的书。</p><p class="ql-block"> 马车在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隔几个时辰,他们就要停下来让马匹歇息。驿站里的差役看见他们的文书,眼神立刻变得轻蔑起来。"团练副使?"一个满脸麻子的驿丞嗤笑道,"黄州那地方,连野狗都不愿意去。"</p><p class="ql-block"> 二月一日,他们终于抵达黄州。城门低矮破败,守城的兵丁倚着长矛打盹。城内的街道泥泞不堪,空气中飘着鱼腥味和炊烟。苏迈扶着父亲下马时,苏轼的腿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p> <p class="ql-block">  临皋亭的住处比想象中还要简陋。屋顶的茅草稀疏,夜里能看见星星;墙壁的裂缝灌进冷风,发出呜呜的哀鸣。苏轼望着空荡荡的米缸,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活的重压。</p><p class="ql-block"> "父亲,今日领了俸禄。"苏迈捧着一个布包进来,"都是些陈米和压酒的布袋。"宋代官员俸禄常以实物支付,这些"压酒囊"在市场上能换的钱寥寥无几。</p><p class="ql-block"> 苏轼摸着那些粗糙的布袋,忽然笑了。"昔日张籍做水部员外郎时,是不是也这般窘迫?"他命人把布袋挂在房梁上,每天用画叉取下一袋变卖。这个法子是从贾耘老那里学来的,倒让拮据的生活显出几分意趣。</p><p class="ql-block"> 春去秋来,苏轼渐渐适应了黄州的生活。他在给秦观的信中写道:"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字里行间不见愁苦,反而透着几分自得其乐。每天清晨,他看着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照在那些悬挂的布袋上,竟觉得像是一串奇特的乐器。</p> <p class="ql-block">  黄州城西的集市每逢三六九开市。这日清晨,苏轼踏着露水来到集市。小贩们刚刚支起摊位,空气中飘荡着新鲜果蔬的清香。他停在一个肉摊前,看着案板上血水横流的猪肉。</p><p class="ql-block"> "官人要看肉?"卖肉的农妇搓着粗糙的双手,"今早刚宰的,新鲜着呢!"她拿起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苏轼伸手按了按,肉质紧实有弹性。"多少钱?"</p><p class="ql-block"> "十文钱一斤。"农妇见他穿着官服,又赶紧补充,"若是官人要,八文也行。"</p><p class="ql-block"> 苏轼莞尔。他知道在京城,这样上好的五花肉至少要三十文,而黄州人却视如草芥。他买下两斤,又挑了几根春笋,慢悠悠地踱回家去。</p> <p class="ql-block">  临皋亭的厨房昏暗窄小。苏轼系上粗布围裙,把肉放在木砧板上。刀锋闪过,肉块被切成三寸见方的厚片,肥瘦层次分明得像山水画的皴法。</p><p class="ql-block"> 铁锅烧热,肉块下锅时发出悦耳的滋滋声。油脂渐渐渗出,在锅底汇聚成金色的湖泊。苏轼加入一勺黄酒,酒香立刻被热气激发出来,与肉香交织在一起。他想起在杭州时见过的舞姬,红袖翻飞时也是这样令人迷醉。</p><p class="ql-block"> "待他自熟莫催他...…"苏轼哼着自编的小调,不时用木勺撇去浮沫。灶膛里的火不旺不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也照亮了他眼中的专注。</p><p class="ql-block"> 两个时辰后,肉香已经弥漫整个院落。路过的小孩趴在墙头张望,使劲吸着鼻子。苏轼揭开锅盖,只见肉块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轻轻晃动时,表面泛起丝绸般的光泽。</p> <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分,苏轼在庭院里摆开矮几。一盘红烧肉,一碟清炒笋丝,一壶村酿的米酒。他夹起一块肉对着夕阳端详,肉质晶莹剔透,像是上等的玛瑙。</p><p class="ql-block"> 第一口下去,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再品,瘦而不柴,回味绵长。油脂的醇厚与黄酒的清香在口腔中交融,竟让他想起年少时在眉州吃过的一道家宴。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苏学士,何曾想过会有今日?</p><p class="ql-block"> 米酒入喉,微醺的感觉渐渐升起。远处的长江镀着夕阳的金光,像一条蜿蜒的巨龙。苏轼忽然觉得,贬谪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他提笔在纸上写道:"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p> <p class="ql-block">  消息总是不胫而走。很快,黄州的百姓都知道那位被贬的苏大人会做一手好菜。先是左邻右舍借故来访,后来连对岸鄂州的和尚也慕名而来。</p><p class="ql-block"> 灵泉寺的佛印大师是常客。某个雪夜,他踏着积雪造访,胡须上结着冰碴。"听闻苏子有新作?"他抖落僧袍上的雪花,眼睛却直往厨房瞟。</p><p class="ql-block"> 苏轼大笑,端出一砂锅热腾腾的红烧肉。佛印不顾僧人戒律,大快朵颐。"此味只应天上有啊!"他啧啧称奇,连汤汁都用面饼蘸着吃光了。</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黄州人开始效仿这种做法。集市上的五花肉价格悄悄涨了几文,卖肉的农妇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管这叫"东坡肉",就像管那块荒地叫"东坡"一样自然。</p> <p class="ql-block">  寒来暑往,苏轼在黄州已近五年。当年的红烧肉如今已成为他的招牌菜。每有客至,必以此相待。他常常一边煮肉,一边与人谈诗论画。灶火映照下,那些关于贬谪的苦涩似乎都化作了锅中的香气。</p><p class="ql-block"> 元丰七年,诏书下达,苏轼将离开黄州。收拾行囊时,他发现那口煮肉的砂锅已经黝黑发亮,像是上了一层釉色。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把它包好带上。</p><p class="ql-block"> 临行那天,黄州的百姓送来各种土产。当年的卖肉农妇挤到最前面,递上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大人路上吃,"她粗糙的手上还带着油腥,"记得黄州的猪肉。"</p><p class="ql-block"> 苏轼接过肉,忽然想起初到黄州时的窘迫。如今要走了,最舍不得的竟是这市井滋味。他把肉小心包好,放入行囊,就像收藏一段珍贵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马车缓缓驶离黄州城。苏轼回头望去,城墙上的"黄州"二字依然斑驳。他摸了摸行囊里的砂锅,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锅,这人,这味,都将成为传奇。</p><p class="ql-block"> 2025.11.27于桂花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