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光是最懂调色的,把颜色分得明明白白。一半儿,泼泼洒洒,在北方的山沟里燃成了枫红;另一半儿,细细密密,在江南的角落里凝作了银杏黄。一烈一柔,倒都是人间最实在、最平易的好景致,不花哨,却让人打心眼儿里喜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北京、上海的几个亲戚,大约是被那赤焰般的秋意勾着了,国庆刚过,便相约着自驾,一路往北去。目标明确——辽宁的本桓公路。这条路名气不小,人称“中华枫叶之路”,是秋里自驾的好去处。这“中华枫叶之路”名头不虚,一入秋,公路两旁的山谷就像被老天爷泼翻了颜料盒,红的、黄的,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那叫一个壮观。尤其新开岭隧道到大凹岭隧道之间,约莫三十里地,是这“路”的核心,景致最是集中,走在里头,像浸在一幅活的画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至本溪的山坳里,喧闹的车马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几乎变成了静音,刹那间山路就显出静来了。枫叶也不用刻意去寻,抬眼即是,漫山遍野都是红。这红,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碰就碎的艳,是沉实的,带着股子暖乎乎的劲儿。说它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火,没错;说它像新酿的柿子酒,裹着山野的清冽,也对。就这么层层叠叠地敷在枝桠上,风一过,叶叶相磨,沙沙地响,是秋的絮语。山脚下常能撞见挑着担子卖烤红薯的,那焦香混着甜气,顺着风一飘,能勾着人走不动道。路边还摆着晒得半干的柿饼,裹着层白霜,看着就喜人,咬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儿润到心里。伸手捞一片落在肩头的枫叶,指腹触着那清晰的叶脉纹路,有那么点儿凉,却又带着秋阳晒透的温乎气。再咬一口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烤红薯,烫得直咧嘴,那甜香却趁机在嘴里漫开来,熨帖得很。这北方的秋啊,就是这个性子,不藏着掖着,热辣辣的,把个山野铺得满满当当,看一眼,心里就敞亮得不行。他们这一路自驾,眼里心里全是这火红,发来的照片张张带着热乎气。只是这热烈的秋,与江南藏着的温柔,终究是不同的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南的晚秋,就另是一副模样了。它不似北方那般张扬,偏会藏,藏在古寺的檐角下,藏在老城墙的砖缝里,藏在小区里那片向阳的空地上——藏的,都是些银杏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向往着秋的色彩,羡慕着亲戚们发来的枫叶图片视频美景,这几日里,我特意去城里几处有老银杏树的地方转了转。那些树,少则几十年,多则数百年,皮是深褐色的,裂着一道一道的纹,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却偏生枝桠遒劲,挑着满树的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立冬一过,下过一场小雨,那叶子就金得晃眼了。但这金,不是那种扎人的亮,是温吞吞的、糯滋滋的黄,像刚出锅的桂花糕,又像新碾的玉米面,看着就亲切。风一吹,金叶子便簌簌往下落,看,红梅公园里的人也不忙着扫,由着它们铺在青石板上,撒在草坪上,像给大地盖了层软乎乎的锦被;白龙庙门口,香火正旺,烟气袅袅的,上百年的两棵银杏树把金叶撒给前来的香客;天宁寺银杏树旁边的商铺里,支着口大铁锅,正炒着栗子,砂粒裹着栗子,在锅里噼啪作响,那香味儿,能飘出半条街去。旁边的铺子里,还温着小锅的桂花糖藕,藕段炖得糯软,淋着蜜似的桂花酱,甜香混着银杏果那点微微的苦香,在空气里缠缠绕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行人踩在金黄的落叶上,脚下软软的,发不出多大声响。蹲下来捡一片银杏叶,那纹路清清爽爽,像谁精心画上去的。衬着古寺的青砖黛瓦,香火的淡味漫在风里,剥一颗热乎的栗子,再咬一口糖藕,粉糯香甜里裹着桂花香,就觉得江南的晚秋就是这般,慢腾腾的,不慌不忙,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这一地金黄里,看着,心里就妥帖得很。</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般慢腾腾的秋,不同的人看来,滋味也不尽相同。年轻些的人,大约是喜欢本溪的枫红,说那股子敞亮的热烈,像北方人递过来的一碗热粥,直白,又暖心。我们这些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念着故乡的银杏黄,恋那点不疾不徐的温软,就像巷子里摇着蒲扇的老人,说着家长里短,都是些细碎的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看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恍惚就想起年轻时的光景。那时这树也这般黄着,陪我送孩子上学,陪我等晚归的老伴儿。叶尖沾着的阳光,和当年落在晾衣绳上的一个样。风掀起衣角,倒像是故人在扯我的袖子,说“你看,这秋还是老样子”。叶子落进怀里,软乎乎的,倒比记忆里孩子蹒跚学步时攥着的小手,还要暖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北一南,一红一黄,本就没什么高下之分。不过是秋把它的好,分作了两样模样,一样给了热烈,一样给了温柔。走在这样的秋里,不必赶路,不必思量,只消慢慢走,看看红,看看黄,手里攥着点热乎的吃食,嘴里尝着点时令的甜,就觉得这日子,是真真的好。</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