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无仪——何为无仪

赵达明

《诗·小雅·斯干jiàn》（干，通涧）末章曰：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

载衣之裼tì，载弄之瓦。

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

无父母诒yí罹lí。

前两句意思是说，如果生的是女孩，就让她睡地铺吧（重男轻女，男孩睡床）。乃，如果。载，就。

中间两句，就用襁褓把她包起来，再给她瓦制纺锤当玩具（这也是生女孩称“弄瓦”的来历）。裼，婴儿包被，指襁褓。

最后三句“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说的是对女孩子的要求，即不要做不该做的，只要好好料理家务就行了，不要给父母带来麻烦。无非，不做不该做的。唯酒食是议，句子结构完全等同于“唯马首是瞻”，即只关心如何准备酒食（代指家务）就够了。诒，给，赠，一说通贻，意思同。罹，遭受，这里作名词，指灾祸、病痛等不好的东西。

问题出在“无非无仪”之“无仪”。何为无仪，仪作何解？先是《毛诗》把仪解释为威仪，这个不作解释，只能说沾边。而《郑笺》理解为“善”，云：“仪，善也。妇人无所专于家事，有非，非妇人也；有善，亦非妇人也，惟议酒食尔，无遗父母之忧。”（仪就是善事，妇女在家里不能独断专行，家里无论好与不好，都不是她的责任，她的责任就是……）

郑玄的“善”说多被后世采纳，但是它看起来非常别扭，真不知道后代学者如何继续装模作样。

我手里读本是当代程俊英的《诗经译注》，她把“仪”注解为，通议，议论，无仪就是无议，就是不要嚼舌头根子议论别人。可是此人马上被下句打脸了——唯酒食是议，这个议字，直接冒出来了，所谓顾头不顾腚。

无非无仪，无非，是不要干非分之事，何为非分之事？无仪则是给予指出。仪，个人、家庭、团体、国家，都有一个仪，仪，就是仪表、仪态乃至礼仪，仪是外在的，引申为对外、对外交往。这回明白了吗？无仪，结合后句（唯酒食是议），就是女子不是给别人看的，不承担对外交往任务，要求女子不要离开家庭。家庭以外，与其他个人、团体乃至国家打交道，甚至治国理政，那都是男人的工作。

顺便提一下，诗中的酒食，不仅指家庭的饮食，很可能指祭祀或为客人准备食物。《斯干》这首诗，是臣子们祝贺周王宫殿落成之作。新居投入使用，王家在里面生育公主，未来未必做家务，但是准备祭祀用品和招待客人那可是她们分内之事，采蘩、采𬞟，诗经里面有各种采，都说是夫人小姐在为家族祭祀做准备，而“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为宾为客”，更是“唯酒食是议”的特写镜头。

注：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为宾为客——夫人恭敬地为宾客准备丰富的饮食（《诗·小雅·楚茨》）。莫莫，恭敬的样子。豆，盛肉的木质容器。孔，很。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