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忆旧：六十年光影里的鼓浪屿

可元

　　上世纪五十八至六十一年，我在鼓浪屿美校求学，写生的足迹常印在海边。菽庄花园四十四桥畔的巨石、大德记的暗礁，是我最熟悉的景致——每到秋冬潮起或台风前夕，大浪奔涌着撞向礁石，水花如碎玉飞溅，涛声如惊雷贯耳，鼓浪屿之名，大抵便源于这震撼的声响。可惜那时条件有限，既难将浪花冲天的壮阔落笔成画，更无相机定格这般盛景。

　　那个年代，就连我们这般生产照相胶卷、相纸的单位，想买一台相机都难如登天：需经市长点头、财政局批准，再向银行申请美金、通过海关核验，方能如愿。可困境也藏着馈赠，它逼着人练就过硬本领，更让我与"记忆画"结下缘分。曾在杂志上读到，一位苏联画家仅在高地停留十余分钟，便能精准画出杭州全景，这让我心生向往。细细钻研才知，只要牢记地标建筑、山水桥梁的核心位置与风貌，其余景致不必强求形似，自能传神。

　　受此启发，我开始尝试默画：厦门烈士纪念碑的轮廓、电影《51号兵站》里演员的特写，皆在记忆中落笔。最难忘的是我国第一部彩色越剧电影《红楼梦》试映时，黛玉葬花的镜头仅闪现一两秒，那身执花锄立在半月拱桥上的倩影，却深深印在我脑海。次日恰逢周日，我凭记忆绘成一幅水墨黛玉葬花图。次日厦门市文化馆馆长郭秀治同志来访爱人，一眼便认出画中景致，惊赞道："这不是昨晚人民影剧院试演的《红楼梦》吗！"见她真心喜爱，我便将画作相赠。后来厦门歌舞团为东南亚演出彩排《走雨》与《庆丰收》，我绘下两幅重彩国画，一幅送给小弟布置新房，如今小弟已七十五岁，另一幅仍妥善珍藏至今。

　　今这幅日《听海》，正是对那段学生时光的回望。六七十载光阴流转，鼓浪屿历经数次台风洗礼，风貌早已变迁，但礁石基石依旧。当年汹涌的浪涛冲击暗礁，水势如卷云翻涌、飞花四溅的壮观，仍清晰如昨。如今我已八十八岁高龄，再提笔再现梦中景致，画卷展开处，不仅是鼓浪屿的旧貌，更是百味杂陈的人生。那些藏在浪声里的求学岁月、笔墨间的温暖往事，还有说不尽的流年故事，都在这一纸丹青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