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写作于我,从不是值得张扬的技艺,而是一场不问功底、只逐本心的修行。我始终笃信,笔墨流转间,终能种出一枚名为“快乐”的果实——落笔时,胸中积压的万千心事、万般心绪,皆可铺展于纸页,在文字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搁笔后,纵使尘世纷扰不绝,心头亦能留存一片纯粹,不染半分功利尘埃。这份快乐,无关文采高低,无关旁人评判,只源于与自我灵魂的真诚对话。</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清醒,自己并无写作的“资本”。年少时倾心理科,未曾潜心咬文嚼字,腹中墨水寥寥,撑不起厚重笔墨;人到中年,又被“绝症”与术后缠身的病痛裹挟,无心力打磨洞察世事的深邃境界。</p><p class="ql-block"> 那段被绝症阴影笼罩的日子,人情冷暖的寒凉与夜夜难眠的煎熬,将我对生活的所有期待碾得粉碎。我常常于深夜,独倚窗前,颤抖着举茶杯邀月,盼那清辉能驱散几分心底寂寥。可明月偏似有意回避,刚露半张脸,便被流云遮蔽,转瞬隐入山峦之后,只留我独对漫天夜色,静默无言。满心怅惘如疯长的野草,一寸寸蔓延,几乎将我吞噬。</p><p class="ql-block"> 儿子见我终日郁郁寡欢、日渐消瘦,便常伴我左右,轻声劝慰。一次,他见我对着空白纸页久久发呆,忽然说道:“爸,您别总把事儿憋在心里。多情好文章,愤怒出诗人,您也试试把心里话写出来。”我闻言一怔,转头望向他年轻的脸庞,那双眸子里满是真挚的期盼。我自知无作诗之才,平仄韵律一窍不通,却牢牢记下了这份点拨——或许,文字真的能成为情绪的出口,承接我所有的不堪与迷茫。</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不苛求笔墨的精致,不纠结于遣词造句的对错,只随心随性,寻来一个笔记本,写下那些不成章法的随笔。清晨醒来,记下窗外第一缕穿透阴霾的阳光;深夜难眠,写下对生命的迷茫与心底未灭的眷恋;身体被病痛裹挟时,便将那份煎熬化作笔尖墨痕,任由它在纸页上肆意流淌。我把内心的郁结、难言的苦楚、偶尔闪现的微光,一一倾诉给文字。它从不反驳,从不评判,只是默默承载,做我最忠实的倾听者。</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笔下的文字成了我最知己的良友,而我,也慢慢成了自己的粉丝与知音。当我写下“病痛如潮,却总有月光可依”时,仿佛真的触到了月光的温柔,驱散了几分寒意;当我记录“儿子送来的热粥,暖了胃,也暖了心”时,嘴角会不自觉扬起浅笑,眉眼间漾开久违的暖意。在这片只属于我的文字天地里,我与自己对话,追溯过往的遗憾,接纳当下的不堪,也憧憬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在遣词造句的细碎乐趣中,我竟寻回了久违的快乐——那是一种挣脱外界评判、不被功利裹挟的纯粹愉悦,是灵魂与自我的深度相拥。我开始期待每一段写作时光,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足以让我在病痛的折磨中,寻得片刻喘息与安宁。</p><p class="ql-block"> 如今,距离医生宣判的“最后期限”已逾十余年,我仍与老病新痛抗争,亦清醒知晓自身文字稚嫩浅薄、底蕴不足,却从未停笔。我不为成名成家,只为守住笔墨间的安宁自在。写作早已不是刻意打磨的技能,而是以笔为舟、以心为渡的修行,一段耕耘快乐、收获自洽的旅程。它如明灯照亮曾灰暗的生命旅途,似清泉滋润曾干涸的心灵,纵使我无渊博学识与高超技巧,却能在日复一日的笔墨耕耘中,与自己和解、与病痛共处,修得澄澈通透的初心,撷取独属于我的、生生不息的快乐。</p><p class="ql-block"> 笔墨不停,修行不止,心有清欢,何惧风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