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历史的回声</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王济光</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听,那声音又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从泛黄的史册深处渗出来,贴着地皮,越过山峦,混在太平洋咸腥的海风里,又一次叩打着我们的窗棂。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心头一颤。它不是雷鸣,却比雷鸣更沉闷;它不是潮汐,却比潮汐更固执。它是历史的回声,一副我们自以为早已掩埋,却原来一直在时光的隧道里跌跌撞撞、伺机而返的沉重铠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回声,最先在东亚的岛礁上撞出了响动。那位岛国新掌舵者——一位任性的女首领——的话语,绝不像是一般外交官谨慎的言辞,倒像是一块被奋力掷入静潭的巨石。“存亡危机事态”“集体自卫权”——这些字眼本是在历史典籍里被风干已久的墨迹,但现在却带着陈旧而危险的气味,扑面而来。如今,它们像是被人重新浸了水,润了色,赫然拓印在今天的报纸上,竟显得如此崭新而滚烫。随之而来的,是那庞大得令人瞠目的防卫预算,是那意在将陆海空力量拧成一股绳的“统合作战司令部”。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宣告,更像是一套演练已久的起手式。我仿佛听见,一种被命名为“和平宪法”的桎梏,正在发出细微而清晰的、不胜负荷的呻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东洋岛国的动静尚未平息,另一阵更为沉重、更为悠长的回响,又从欧洲的心脏地带隆隆传来。那是另一双军靴的脚步声,它沉睡了八十年,连脚步声的主人几乎都已习惯了轻言细语。那位德国中将的言辞,洗尽了所有外交的铅华,只剩下钢铁般的冰冷:“已为战争做好准备。”这话语背后,是重新启动的兵役登记,是直奔天际的国防预算,是意图摆脱附庸、自成一格的巨额军购。这不再是棋局边上的观棋不语,这是要将棋盘一把推开,自己要另布一局的架势。风,从莱茵河上吹过,带来的不再是贝多芬的旋律,而是克虏伯钢铁煅烧时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不必说那北欧之国了。那个曾以中立为傲的雪域,如今也在边境线上擂响了战鼓。硝烟与轰鸣,就落在离旧日强邻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总统先生那句“尊重每一个邻国,但必须做好准备”,听起来彬彬有礼,内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一个“北欧的火力弹药库”,正在昔日的宁静中悄然铸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在这时间的交汇点上,感到一阵恍惚。东京,柏林,赫尔辛基……这些地名,连同它们此刻正在书写的举动,像一串被无形之手串联起来的念珠。每一颗,都映照出旧日的身影;每一颗,都在低声念诵着告别——一场对战后既定身份的、义无反顾的告别仪式。他们不再甘于做棋盘上的棋子,他们要做那执棋的巨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宏大的叙事之下,并非没有刺耳的音符。倭国街头,那些曾被原子火焰灼伤过的苍老声音,在用最后的力气发出警告;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回应带着被刺痛后的激烈,甚至抛出了“纳粹化”这样沉重的历史比拟。这些声音,像是主旋律之外尖锐的不协和音,试图刺破那越来越响的军靴踏步声,却终究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风起了。这风,曾吹过凡尔登的泥沼,吹过斯大林格勒的断壁,吹过广岛上空那朵狰狞的云。它记得所有的哭喊与沉寂,记得所有的雄心如何最终化为坟茔上的青草。如今,它又一次徘徊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屋顶,携带着钢铁、火药与决心的气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历史的回声,从来不是简单的重复。它更像一个狡黠的幽灵,每一次现身,都披着不同的外衣,操着当下的语言。它以“安全”为名,以“自主”为号,其内核里跃动的那簇火苗,却与往日那般相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聆听者,究竟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这由远及近的声响?是麻木地当作又一轮政治的嘈杂,是恐惧地预见那注定的悲剧,还是警醒地在这回声中,辨认出那些我们曾发誓永不重蹈的覆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声音还在响着,一声,又一声,固执地,叩问着人类的现在与未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