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0、《寄梅记》<br> 中国古典小说读书笔记(1370)·《寄梅记》 <br> 题解:《寄梅记》,明代文言传奇小说,瞿佑撰。出自《剪灯新话》附录。<br> 瞿佑生平事迹参见《中国古典小说读书笔记(1348)·<剪灯新话>》。<br> 《寄梅记》原文:<br>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女马琼琼者善,久之,情爱稠密。端朝文华富赡,琼琼识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倾心焉,凡百资用,皆悉力给之。屡以终身为托。端朝虽口从,而心不之许,盖以其妻性严,非薄幸也。值秋试,端朝获捷,琼琼喜而劳之。端朝乃益淬励,省业春闱,揭报果复中优等。及对策,失之太激,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琼琼力致恳曰:“妾风尘卑贱,荷君不弃。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无复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终沦溺矣!诚可怜悯!欲望君与谋脱籍,永执箕帚。虽君内政谨严,妾当委曲遵奉,无敢唐突。万一脱此业缘,受赐于君,实非浅浅。且妾之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犹不甚难。”端朝曰:“去籍之谋固易,但恐不能使家人无妒。吾计之亦久矣。盛意既浓,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奈何!然既出汝心,当徐为调护,使其柔顺,庶得相安,否则计无所措也。”一夕,端朝因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虽近得一官,家贫,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阙?且所得官,实出妓子马琼琼之赐。今彼欲倾箱箧,求托于我。彼亦小心,能迎合人意,诚能脱彼于风尘,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既决,亦复何辞。”端朝喜谓琼琼曰:“初畏不从,吾试叩之,乃忻然相许。”端朝于是宛转求脱,而琼琼花籍亦得除去,遂运橐与端朝俱归。既至,妻妾怡然。端朝得琼琼之所携,家遂稍丰。因辟一区,为二阁,以东、西名,东阁以居其妻,令琼琼处于西阁。阙期既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欲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相别,因瞩曰:“凡有家信,二阁合书一缄,吾覆亦如之。”<br>端朝既至南昌,半载方得家人消息,而止东阁一书。端朝亦不介意。既栽覆,西阁亦不及见,索之,颇遭忌嫉,乃密遣一仆,厚给裹足,授以书,嘱之曰:“勿令孺人知之。”书至,端朝发阅,无一宇。乃所画梅雪扇面而已。反复观玩,后写一《减字木兰花》词云:<br>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芳心欲破,全仗东君来作主。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br> 端朝自是坐卧不安,日夜思欲休官。盖以侥幸一官,皆琼琼之力,不忘本也。寻竟托疾弃归。既至家,妻妾出迎,怪其未及尽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既而设酒,会二阁而言曰:”我羁縻千里,所望家人和顺,使我少安。昨见西阁所寄梅扇词,读之使人不遑寝食,吾安得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今已仕,试与判此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可尽,可取纸笔书之。”遂作《浣溪沙》一阕云:<br>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且宜持酒细端详。梅比雪花输一白,雪如梅蕊少些香,无公非是不思量。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仕矣。<br> 鉴赏:叙书生朱端朝,肄业上庠时,屡受妓女马琼琼资助,心颇感荷,遂代为脱籍,纳为妾,令妻妾分别居于东、西阁。端朝赴南昌尉任,临行,嘱曰:“凡有家信,二阁合书一缄。”然至任所,却久不见西阁书至。潜派人问讯,始得其所寄梅雪扇面,并附词一首。端朝知妻嫉妒,遂托疾弃官归,使二阁欢会如初。<br> 《寄梅记》写的是下层士人的爱情,与《新话》中的大多数爱情故事相似《新话》中的爱情故事已不同于唐传奇的才子和佳人模式,作者描写的是下层士人甚至普通百姓的爱情故事,写他们的生离死别和世俗生活。《新话》中既有凄美忧伤、缠绵悱恻的文人爱情故事,又有活泼的市民爱情故事。《寄梅记》写的也是世俗生活,文字和语言虽较平实,却真切生动地展示了下层文人如何解决妾与妻、功名与家庭之间的矛盾。主人公朱端朝为了生存而求取功名,但当家里的妻与妾出现矛后时,远在异乡的他弃官回家,妻妾和好,家庭和睦。在这里,张端朝的抉择本身就带有一种世俗性。<br> 《寄梅记》所表达的文人对和睦家庭生活的向往与整部《新话》对战乱主题的反映是一致的。写的是文人家庭生活和从中折射出来的文人理想。《新话》中有很多反映战乱的篇章,如《华亭逢故人记》、《三山福地记》、《富贵发迹司志》、《爱卿传》、《翠翠传》、《秋香亭记》。作者通过灵怪故事或纪实的手法来反映动乱社会中文人的挣扎、人情的沧桑变故、对命运的怀疑和爱情的悲欢离合。在《新话》里,无论是生活、爱情还是命运都受到了战乱的影响,战乱贯穿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是造成一切悲剧和社会问题的主要因素。《寄梅记》中主人公张端朝对富贵荣华、功名利禄的淡漠,对仕宦的不热衷与前面一些篇章中所体现的对仕宦的不满是一致的。通观整部《剪灯新话》,其中真正做了官的只有《富贵发迹司志》中曾经"为贫赛所迫,不能聊生"的泰州人士何友仁,而张端朝也是被穷困所迫才去考取功名,即他和何友仁一样都是被迫做官的。<br> 在写作手法上,《寄梅记》采用了实写,没有插入鬼怪故事。《新话》中绝大部分篇章都采用虚写,或虚实相结合,但《联芳楼记》和《秋香亭记》两篇则是采用实写,用平实的手法写爱情和战乱中的悲欢离合,同样写得生动和感人。<br> 《寄梅记》在笔调上和《新话》中其它作品有些"不类",结合作者本人经历,这"不类"正说明它是瞿佑晚年所作。<br> 在《寄梅记》中我们找不到作者在以往作品中所流露出来的激情,作者只是用平淡的笔调写一个发生在普通士人身上的生活故事。为什么作者在这篇作品中会用这样的笔调?歌德曾说:"事实上,时代给予当时人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们真可以说,一个人只要早生十年或晚生十年,从他自己的教养和他对外界的影响看来,便变成另外一个人。"综观瞿佑的一生可谓坎坷多难,历经沧桑。在元末明初战乱频仍的年代,瞿佑的仕途很不平坦,他一生只做过训导、教谕和国子助教等小官,故其在《旅舍书事》诗中会抒发自己不得志的满腹愁怅,诗云:"过却春光独掩门,浇愁漫有酒盈樽;孤灯听雨心多感,一剑横空气尚存。射虎何年随李广,闻鸡中夜舞刘琨;平生家国紫怀抱,湿尽青衫总泪痕。"永乐六年发生的"诏狱"案和接下来的十年流放使他对现实已失去了热情,一切都归于平淡,这可以从他的些诗歌中得到证明。如其《满庭芳》词:"华筵容易散,愁添酒量,病减诗颠。况情怀冲淡,渐入中年。打退舞裙歌扇,尽付与一枕高眠。清闲好,脱巾露发,仰面看青天。"仕途的坎坷和人生的变幻使老年瞿佑更多的是对以往美好生活的怀念和对世事的感伤和追悔,作于永乐14年的《糖多令》就有:"佳节尚淹留,妻孺念我否?""作者晚年的《归田诗话》也有很多这样的诗歌,如其《有感》诗:"世事年来似弈棋,可堪岁月去如弛。肉生髀骨英雄老,金尽床头富贵迟。踏浪莫追天下士,折腰难事里中儿。可怜满眼新亭泪,对泣无人只自悲。"因此《寄梅记》笔调的平淡和客观,这正符合作者晚年的心态。瞿佑在《重校<剪灯新话>后序》末尾有"彼时年富力强,锐于立言,或传闻未详,或铺张太过,未免有所疏率。今老矣,虽欲追悔,不可及也。览者宜识之"。作者此时已有追悔年轻时笔调的张狂了,《寄梅记》就是这种追悔之情的文学版。<br> 诗评:肄业上庠朱端朝,屡受妓女琼琼助。<div> 心颇感荷为脱籍,纳之为妾带回住。<br> 妻妾分居东西阁,端朝赴任南昌尉。</div><div> 日久不见西阁书,派人问讯得寄梅。<br> 附词一首知内情,知妻嫉妒生矛盾。</div><div> 托疾弃官归家去,二阁欢会如初时。<br> 和睦家庭极向往,文人理想世俗性。<br> 2025年11月27日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