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痕千年—古崖居

王学书

2022年年初，儿子说要带我们和他姨娘姨夫去个特别的地方，不是故宫长城，而是一个“石头里的谜”。我们驱车而去，远离了市区的喧嚣，当那片沉默的土黄色山崖映入眼帘时，我才明白他口中的“谜”是何等模样。这就是古崖居。沿着石阶缓缓而上，走进一个个石窟，我不由得怔住了。这哪里是简单的山洞，你看那石炕、石灶、马槽，甚至那存放灯盏的壁龛，都打磨得那样圆润。我的手指轻轻拂过石壁，那一道道清晰的凿痕，冰凉而粗粝，仿佛能穿透千年的时光，触碰到当年那位工匠温热的掌心与额上的汗珠。儿子选择古崖居，是觉得它的厚重与神秘，应该能契合我们那份沉淀了岁月的心境。

红漆题写的“古崖居”三个字赫然入目，笔画粗犷，像从岩石里长出来的一般。妹妹站在门前，红围巾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簇不灭的火苗。她抬头望着那几个字，仿佛在读一段被遗忘的密语。我也停下脚步，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个地名，更像是一声召唤——来自那些曾在石洞中生火做饭、凿壁为家的无名之人

一面石墙拦在眼前，上面刻满了人物与文字，线条虽已模糊，却仍能辨出衣袂飘动、战马嘶鸣的痕迹。但那神情像是在替古人低语：我们曾在这里生活、征战、爱恨，然后归于寂静。有些历史不需要讲解，它自己会说话。那些战鼓与号角，早已化作岩石的呼吸，在每一个驻足的人心中回荡。

我这辈子爱热闹，没想到最打动我的，却是一片空寂了千年的石头居所。

山风清冽，阳光却暖得刚好。妹妹和儿子站在栏杆边，望着眼前这片布满洞穴的岩壁，谁都没说话。可笑容却不由自主地爬上脸庞。或许是因为这山势太壮阔，又或许是因为，站在这里，人会突然觉得自己既渺小，又自由。红色的围巾在风中飘着，像是在回应千年前某位匠人留在岩壁上的刻痕——那是属于人类的温度，从未真正熄灭。深浅交错，光影斑驳，像是一幅用时间绘就的浮世绘。

妹妹站在石窟前，笑容灿烂。我站在石阶下仰望，忽然觉得，这红色的围巾，不只是她的装扮，更像是一种宣言：哪怕岁月斑驳，人心依旧可以热烈如初。

妹妹独自走在石阶上，右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石阶由不规则的石块铺成，每一步都略有起伏，像是在模仿古人的脚步。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山影间若隐若现，现代与古老在此刻奇妙地共存。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成了这山崖上的一道刻痕。

转眼间，妹妹张开了双臂，像要拥抱整座山崖。阳光依旧从洞口洒下，照亮她的轮廓，枯枝在风中轻颤。她笑得那么自然，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这古崖居不只是古人的居所，也是今人卸下重负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是历史的旁观者，也可以是自己的主角。

站在崖壁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石室，古崖居的凿痕印刻的是先民奋斗的故事。而今天，我们留下的脚印，则是儿子希望能在我们心中留下一份陪伴与孝心。历史在石壁上凝固，亲情在行走中传承。这，或许就是此行最美的收获。

我们站在石窟上，让儿子给我们拍照。我笑着说：“咱们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山顶洞人’的生活了！我们都笑了。那一刻，历史的苍凉与当下的亲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些石屋，因为它们曾承载过真实的、充满琐碎与温情的生活，所以即使空置千年，依然能让后来者感受到那份生命的温度。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岩壁嶙峋，洞穴如眼。我站在原地，没再往前。有些路，适合走，有些路，适合看。而这里，或许本就不该被走完——它存在的意义，是让人停下，回望，然后轻轻说一句：原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下山时，我回头望去，夕阳为古崖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它不再是一个谜，而是一部无字的家书，记载着人类最朴素、最坚韧的生存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