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上次写她病重，她又奇迹般地硬撑了四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正午，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经霜的风拂过阳台，橘子叶绿得发黑，绿箩蔓着清香树向上爬，越过阳台，向邻居家那边野蛮生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有睡意，妻子也没有，两人在床上辗转，她在阳台上喘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点，快上班了，妻子起床，说怕她晒过头了，准备将她抱回沙发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还没起床，妻子哭了，泣不成声地说：比利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叹了一口气，说：终于解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匆匆上楼，她只有出的气，没有吸的气，胸腔再也不像之前那样频繁颠簸，只是一味地瘪下去，再瘪下去，最后，出的气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饭时强撑着喝进去的水倒流了出来，我扶起她的头，她没有闭眼，眼角渗出些眼屎。我用湿纸巾搽了搽，她流出了最后一些眼泪。我的眼睛湿润了，仰着头看天，没有看到白云，深邃的苍穹也没有流星，我看到风吹过去了，她也跟过去了，虽然我没有看到，但我坚信，她一定是跟着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阳台上的橘子叶很绿，绿箩也很绿，她曾给它们提供过养分，她曾经也给我带来无尽的快乐。现在我们一起为她送行，看她就这样跟着风走了。叶子绿得发黑，绿箩顺着风的方向爬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抱着她走下楼梯，妻子扛着锄头跟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给她挖了一个足够她躺下的坟茔，起先将她的头朝东，想想觉得向西更好一些，我又给她换了个方向。妻子在坟里放了一把狗粮，我把眼泪流到埋她的土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草草整理，我驾着摩托车送妻子上班，习惯地看后视镜，再也没看到她的身影，扭动油门，发动机轰鸣，风吹过我的耳朵，再吹起妻子的发髻。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任风肆意！万物互联，风里该是有她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四点，妻子说，周末在她的坟前种棵树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不用。那里早晚要建房子，到时候砍树，不免又伤感一会。现在挺好的，对谁都是一种解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完，我哽咽了，我知道妻子也哽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周前确诊了不治之症，死亡于她而言便只是时间的问题，早死早解脱。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安慰妻儿，也安慰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近来三天，她病得实在不像话，皮包骨头不说，走路也东倒西歪，每下一个台阶，每跨一步，都浑身颤抖，气喘吁吁。每次张嘴吃狗粮，似乎也只是为了不辜负主人的好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病后，她没在家里乱排便了，或许，只为不给我们添麻烦，颤颤巍巍，也要冒着寒风出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明痛得浑身颤抖，她也还强撑着摇动尾巴，为不打扰，为不担心，她会自己给自己盖上毛毯，会等到妻儿熟睡后才呻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夜，妻子梦中惊醒，听到她痛苦挣扎，对我说，她太可怜了！要不给她安乐死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有悖生命规律，不道德，让她顺其自然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早，妻子说，她躺在大门边，估计想上厕所，但站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将门半开着，让她出入自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午下班，她依然躺在门边，头朝门外，却始终没能挣扎着起来，见我回去，似乎使出浑身解数，却也只能摆了摆尾巴，眼眶敷着鼻涕状的眼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爱怜地用湿纸巾将其轻轻擦拭，将它抱到五楼餐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给她饭，她不吃；给她骨头，她不吃；给她肥肉，她不吃；给她瘦肉，她还是不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爱吃不吃！不吃就等着死吧！她似乎觉得自己又给主人添了麻烦，斜偏着头，舔了舔碗里的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眼泪又出来了，没敢再看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窗外的蓝天，听窗外刮起的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终于还是走了，跟着那化霜的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