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你希望我们不要在相遇,这一世活的太苦,欠的太多!

雲鬆書斋

<p class="ql-block"><b>2008年的风裹着江南的潮气,吹进我刚落脚的城市。</b></p><p class="ql-block"><b>那时我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站在阳明山脚下,看细雨把青石板路洇成水墨画。</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陌生的街巷、听不懂的吴语、背包里仅剩的三百块钱,都沉甸甸压着心口——这是我给自己的“新开始”,却没想到,会在那场烟雨里,遇见一生最亮的星。</b></p><p class="ql-block"><b>山径湿滑,我扶着老松喘气,忽闻一阵清越的笑声。转头见个姑娘立在石阶旁,浅蓝布裙沾着草屑,发间别朵鹅黄的野菊,正踮脚帮一只受困的松鼠解缠在枝桠上的丝带。她的侧影被雨雾柔化,像从宋词里走出来的人,连指尖沾的泥点都透着灵气。后来从同行的朋友口中才知,她叫小雅,来自云南丽江古城,来这里写生。那天我们没说几句话,她只递给我半块桂花糕,说“山里凉,垫垫肚子”,便转身钻进更深的林子里,背影融进一片苍翠里,倒像我才是那个闯入她世界的人。</b></p><p class="ql-block"><b>缘分这东西,总爱藏在烟雨里。再遇是在山腰的茶寮,她支着画板画远峰,我捧着粗陶碗喝姜茶。她笔下的山有云絮在腰间缠绕,像丽江的玉龙雪山披着哈达。“你看,”她忽然指着画,“江南的山软,像浸了水的宣纸;丽江的山硬,是刻在石头里的经幡。”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一见如故”——不必刻意找话题,目光落在同一片风景上,心就悄悄靠了岸。</b></p><p class="ql-block"><b>后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我们在出租屋煮泡面加蛋,她分我一半丽江带来的乳扇;我熬夜改简历,她就坐在台灯下帮我誊抄,纳西族姑娘的字迹娟秀得像她的人;周末去菜市场,她跟阿婆学挑茭白,我拎着菜篮子跟在后面,看她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模样,比画里的山水还鲜活。她说“咱们一起攒钱,以后开个小店”,我便把“一起”二字刻进骨头里——她说的“一起”,是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是我加班时她留在保温桶里的热粥,是我们挤在二手沙发上看存折数字一点点往上跳时,眼里的光。</b></p><p class="ql-block"><b>恋爱第三年,我们在租来的小屋里结了婚。没有婚纱,她借了件月白的旗袍,盘扣是我用红绳编的;没有宴席,几个朋友凑钱买了蛋糕,蜡烛的光映着她脸上的高原红,比任何珠宝都亮。再后来,思孟和思雨来了。男孩皱巴巴像只小猴子,女孩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像极了小雅画里的幼鹿。我们给孩子取名“思孟”“思雨”,“思”是想念,“孟”是她总挂在嘴边的孟子“天将降大任”,“雨”是江南给我们的第一场相遇——这名字里藏着我们的故事,从烟雨到晴光,从漂泊到归处。</b></p><p class="ql-block"><b>日子刚有了暖意,生活的鞭子就抽了过来。思孟要上幼儿园,思雨的奶粉钱涨了,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叹气。小雅把画笔锁进木箱,说“我去兼职”。于是白天她在超市理货,傍晚去餐馆洗碗,深夜回来还帮我熨第二天要穿的衬衫。我心疼她瘦了,她却笑着晃晃胳膊:“你看,肌肉都练出来了,能扛煤气罐呢!”直到那天她晕倒在厨房,我才慌了神——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医生的话像冰锥:“过度劳累引发器官衰竭,最多还有一年。”</b></p><p class="ql-block"><b>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我们不再谈未来,只抓紧每一个“现在”。小雅不再兼职,每天坐在阳台晒太阳,教思孟背《三字经》,给思雨扎羊角辫。她总说“看你们笑,我就赚了”,可夜里我听见她压抑的咳嗽,看见她偷偷抹眼泪。有次思雨问“妈妈为什么总吃药”,她把我拉到一边,轻声说:“妈妈的身体里有只小怪兽,它在睡觉,我们别吵醒它好不好?”我抱着她,感觉她的骨头硌得我胸口疼,像丽江古城墙上的砖,风一吹就簌簌掉渣。</b></p><p class="ql-block"><b>钱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流尽了。我们把结婚时的金戒指当了,把小雅的画具卖了,最后连出租屋都退了,搬进郊区一间漏雨的平房。雨天时,屋顶的水滴答敲着盆,小雅却笑着说“像在丽江听雨声”。她开始教思孟写毛笔字,用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思雨的玩具是她用碎布缝的小熊,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商店里的昂贵玩具有温度。</b></p><p class="ql-block"><b>最后那段日子,阳光总是很好。三月的风带着花香,小雅的精神竟好了些。她坐在院门口的桃树下,看思孟追蝴蝶,思雨蹲在旁边数蚂蚁。我端着药碗过去,她接过时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在衣襟上,像朵凋谢的桃花。“对不起啊,”她望着我,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平静,“没能陪你们更久。”我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把脸埋在她掌心——那里有丽江的风、江南的雨,还有我们一起走过的十年。</b></p><p class="ql-block"><b>她走的那天,阳光正好。我抱着她和思雨,思孟攥着她缝的小熊,她安详得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说“饭好了”。邻居帮忙料理后事,我在她枕头下发现张纸条,是她娟秀的字迹:“别难过,我在云里看着你们。思孟要勇敢,思雨要快乐,就像我们第一次在阳明山那样。”</b></p><p class="ql-block"><b>如今又是三月,江南的雨又下了起来。我牵着思孟和思雨的手走上阳明山,石阶还是当年的石阶,茶寮还在老地方。思雨忽然指着远处喊:“爸爸,那朵云像不像妈妈的裙子?”我抬头望去,云絮低垂,真的像极了她当年那件浅蓝布裙,发间的野菊,在风里轻轻摇晃。</b></p><p class="ql-block"><b>2008年的烟雨早已散了,可有些相遇,会变成心里的灯。</b></p><p class="ql-block"><b>照着我走过以后的路,照着思孟长成少年,照着思雨出落成大姑娘。</b></p><p class="ql-block"><b>每当这时,我便觉得她从未离开——她在阳明山的每一缕风里,在丽江古城的每片瓦上,在我们一家人的笑声中,永远年轻,永远明亮。</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