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

慧九（谢绝私聊）

　　这几日，心里总有些无名的滞涩，倒也不是什么愁事，只是像梅雨时节器物上生出的一层薄薄的、拂不去的潮气。晚饭摆在桌上，是寻常的清粥小菜，却举着筷子，半晌也送不进口。心里忽然响起一个极其淡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吃不下，就不吃罢。”

于是我便真的搁下了筷子。这简单的七个字，竟像一把古旧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一扇幽闭许久的窗。霎时间，许多被遗忘的智慧，都随着那晚风，悠悠地吹了进来。

我想起这声音的教诲，原是一整套从容的活法。它说，“睡不着，就不睡吧”，何必在床上辗转反侧，与自己的清醒为敌呢？不如披衣起身，就着窗外的明月或是一盏孤灯，看一会儿闲书，或者，什么也不看，只是静静地听那夜的声音，直到困意自然地将你揽入怀中。它又说，“错过了就挥挥手，得不到就算了”，那赶不上的班车，那错付的真心，那擦肩而过的机缘，既然已成了彼岸的风景，频频回首，也只是徒然浸湿了衣襟。挥一挥手，不是绝情，是留一份力气，继续踏向前行的路。

　　这声音里，更有一种坦然的担当。“倒霉了就认栽”，不是懦弱，是明白因果的必然，不怨天，不尤人，如同走路不小心踢到了石头，疼了，便揉一揉，晓得下次留神就是。“被碾压了就暂时躺平”，这“躺平”二字，说得何其好！那不是放弃，是积蓄。像那冬日的大地，表面看是万物萧疏，了无生机，内里却蕴着来年春天的所有力气。至于“死不了就再撑一会儿”，更是平凡生命里最悲壮、也最坚韧的英雄主义了，那“再撑一会儿”，或许就是云开月明的转机。

对于一个想得开的人，一切的坎坷，都成了滋养生命的另一种资粮。受挫一次，于他，并非元气大伤，倒像是推开了一扇从未留意过的窗，对生活里那些微妙的人情、世故，看得又真切了一层。失误一次，于他，不是又多了一桩挨批的案底，而是像学生解一道难题，虽然错了，却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诀窍，对人生与工作的领悟，便又上了一级台阶。

不幸了一次，于他，盘算的不是失去了多少金银，而是在那命运的翻云覆雨手里，对“无常”这位常客，又熟稔、更坦然了一些。磨难一次，于他，身心固然是苦的，但那苦的滋味，却让他对“成功”的虚妄与“欲望”的执迷，看得又通透了一点儿，如同将一块璞玉，又打磨去了一层粗糙的外皮。

　　所以，要至信。至信所有的山穷水尽处，都偷偷藏着一个峰回路转的岔道；至信即便是满目狼藉，一地的鸡毛，俯下身去，耐心拾掇，也总能扎出一把有用的鸡毛掸子来，拂去日后岁月的尘埃。

由此，我忽然悟到了最好的心态，该是怎样的。它不亢不卑，只是顺应天时、随遇而安。上天给你什么，无论是甘霖还是风霜，你便安然享受什么——享受那份滋润，也享受那份砥砺。上天拿走什么，无论是珍爱的人物还是浮华的虚名，你便平静接受什么——接受那离别的空，也接受那本真的静。若是上天一时都懒得理会你，将你搁在这茫茫人海的某个角落，不闻不问，那你也不必去理他。只管在自己的园子里，耕自己的地，看自己的花，饮自己的茶。

眼前这杯茶，此刻已温凉了。我端起来，慢慢地呷了一口，那微苦之后回上来的甘醇，竟比先前热饮时，更要清洌，更要绵长了。窗外，夜色正浓，而我心里的那层潮气，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