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怀念我的父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逝去快一年了。失去亲人的悲痛,像陇山大地氤氲的黄土气息,裹着呼啸的山风,以无以名状的厚重感,沉沉压在心头,任凭时光流转,难以消散。一缕缕揪心的思念,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勾起,就像石子投入河中激起的涟漪,从记忆深处慢慢荡漾开来,一圈圈,漫过岁月的沟壑,漫过他曾走过的每一寸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属牛,1949年生人,与共和国同岁。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长兄和两位姐姐,下有两个弟弟。他这一生,从未离开过陇山苟川这片他挚爱的土地——这里沟壑纵横,像岁月在大地刻下的褶纹,粗粝的山风挟裹着黄土,把日子揉得粗糙而又漫长。他生在这片土地上,在土坯房漏风的炕上睁开眼时,就像山坡上兀自冒出的野草,带着骨子里的倔强与韧劲,在贫瘠的黄土里深深扎下了根。这根,后来成了我们整个家最坚实的支撑,也成了我生命里最深、最温暖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的老人说起父亲年轻时,总绕不开那些“受欺负”的旧事。那时还在生产队,分粮食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可总有人故意把瘪籽往父亲的麻袋里倒。本来不多的点粮食掺杂上瘪子,磨出来的面相对就少,给我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无疑是雪上加霜。我至今记得,父亲攥着麻袋的手会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的黄土,仿佛都在替他攥紧满心的委屈。他何尝不知道,这些瘪谷子是家里几口人的口粮,是我们兄妹三个能不能吃饱肚子的关键。可抬眼望见队长冷漠的眼神,听见旁人幸灾乐祸的笑声,他喉头一滚,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拢了拢麻袋里的瘪谷子,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委屈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但他更清楚,争吵换不来饱满的谷子,只会让家人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他默念着:“谷子瘪了,命不能瘪。多攒一把,娃们就能多吃一口。”背起麻袋时,磨得发亮的麻绳勒进肩头,脊梁骨被压得生疼,可他的脚步却稳得像沟里的石头,一步一步,慢慢往家挪。风沙扑在他的脸上,迷了眼睛,他眯起眼,把快要落下的眼泪和扑面的尘土一起咽进肚子里,像把苦难嚼碎了,混着黄土吞下,只为扛起家里的这片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想来,父亲的沉默并不是软弱,而是把委屈酿成了前行的力量,在苦难里种下希望的坚韧。他就像一头沉默的老牛,从不多言,只把力气都使在犁铧上,让希望的种子能破土而出。那时我年幼,不懂他沉默里的负重,只记得他每次回家,总会先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小酸梨,笑着递给我们。那梨的酸甜,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成了我童年里最珍贵的记忆,也让我隐约明白,在父亲的“憨”里,藏着对家最深沉的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产队出工时,最苦最累的活,也总落在父亲肩上。盛夏的苟川,烈日发疯似的炙烤着干裂的大地,空气里飘浮着灼人的热气。旁人总挑收割麦子、码垛这类稍轻松的活计,也能找个树荫躲躲太阳,可父亲却总被指派到场里用扁担挑麦子。一担麦子足有二百多斤,他得憋足全身的力气才能挑起来,再一步步挪到场里。肩膀被扁担磨得渗出血,汗水顺着脊背浸透粗布褂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盐渍的印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衣服上结出一层层白花花的盐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麦地到场院,三四里的路程,一个早上他得跑十几个来回。有人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嘲讽:“哎,你属牛的就是该干重活,这担子配你太合适了!”这话像一根刺,扎进父亲心里,他肩上的扁担猛地一抖,麦捆从肩头滑落,整个人也瘫倒在路边的黄土里。那一刻,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凭什么自己老实,就该被当成软柿子捏?可转念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我们,他咬了咬牙,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重新把麦捆绑好,将扁担又架上肩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步,两步,一趟,又一趟,他的背影在烈日下越弯越低,汗水滴进滚烫的黄土里,瞬间就被吸干,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可他始终没有停下。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多挣一个工分,就能换半斤谷子,娃们就能少饿一顿。”他的沉默不是退缩,而是把委屈化作动力,在苦难里耕耘希望的执着。如今再想起那个烈日下的身影,像一座移动的山,沉默却满是力量,他用肩膀扛起了生活的重量,也为我们兄妹三个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常说:“争那些没用的干啥,地里的庄稼不会骗人,你多流一滴汗,它就多结一粒粮。”那时我只觉得父亲太老实,甚至有些窝囊,直到后来自己经历了生活的风雨,才懂这份“憨”里藏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与其在无谓的争执里消耗力气,不如把精力放在能改变的事上。就像耕耘土地,只要用心,终会有收获。他把所有的希望都种在了土地里,也种在了我们兄妹三个的心里,让我们从小就懂得,踏实做事,本分做人,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家在通渭陇山的小沟里,沟不算深,却像一道屏障,把我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得很远。四季流转,沟梁上总能看到父亲的身影,那是我童年里最温暖、最清晰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天,沟里的野杏树开满粉白的花,花瓣簌簌落在父亲肩头,像为他披了件素白的衣裳。他扛着磨得发亮的铁锨去地里松土,铁锨插进黄土里,“噗噗”作响,翻起的泥土带着清新的气息,混着野杏花的甜香,在风里飘散。母亲挎着篮子在旁边采野菜,父亲偶尔会停下手里的活,帮母亲捡一阵苦菊菜、灰灰菜,两人不怎么说话,却有着说不尽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夏天,陇中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不一会儿就能漫过村里的小路,沟里的溪流也涨得湍急。放学回家的路上,溪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父亲总会背着我们蹚过沟。他粗壮的腿泡在冰凉的溪水里,却把我们举得高高的,生怕我们的脚沾到一点水,嘴里还轻声念叨:“抓稳了,别怕,大在呢。”他的背宽厚又温暖,像一座移动的桥,稳稳地把我们送到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天,地里的洋芋、胡麻等着抢收,父亲天不亮就提着镰刀镢头出门,趁着晨露未散,就开始在地里忙活。直到月光洒在山梁上,他还在田里弯腰收割,麻袋里的沉甸甸洋芋把他的脊梁压成了90度,可他的脚步却始终稳稳的,像山沟里最坚实的石头。有时,他会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歌声在寂静的夜色里飘得很远,成了沟梁上最动听的旋律,也成了我们心里最安稳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骨的冷。父亲会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开,像一团团小小的云。他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门口,说:“柴多火旺,冬天才暖和。”那时家里穷,我们的棉鞋漏风,父亲就找来旧布,一针一线缝在鞋底,再塞上厚厚的茅草,让我们穿上暖和些。可他自己的鞋,补了又补,鞋底磨薄了就垫上硬纸板,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我总盯着那些脚印看,心里想,父亲的脚印怎么这么长?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他把所有难走的路都走了一遍,只为给我们铺出一条更平坦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们兄妹三个能“出人头地”,不再像他一样,受庄里人的欺负。他常说:“咱们山沟里的娃,要想走出去,只有靠读书。”家里穷,买不起新课本,父亲就挨家挨户去村里借旧课本。借来的书页边角卷曲,字迹也模糊不清,可他却视若珍宝。他找来旧报纸,小心翼翼地为我们包上书皮,再一遍遍叮嘱我们要好好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他就坐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读书写字。他没读过多少书,却能从我们认真的神情里,感受到满满的希望。我在学校得了奖状,父亲会高兴得像个孩子,把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土坯房最显眼的墙上,逢人就指着奖状夸:“我娃有出息了!”那骄傲的笑容,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那是他心里最亮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兄妹学习遇到困难时,父亲不会讲什么复杂的道理,也辅导不了我们的功课,就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哪怕只是默默抽着旱烟,也像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默默照亮我们的书桌,让我们心里安稳。他把所有的希望都种在了我们身上,就像他种地一样,不问辛劳,只用心耕耘,盼着我们能像庄稼一样,在风雨里成长,在阳光下结果。他常说:“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才能过上好日子。”这最朴素的话语,成了我们奋斗的动力,也为我们描绘了未来的模样。如今,我们兄妹三个都走出了那个山沟,如父亲所愿,有了自己的生活。妹妹们有安稳的家庭,有自己的事业;我虽平凡,却也在认真生活,把父亲教给我们的品质融入日常,用心对待工作,真诚对待家人。我们像父亲种的庄稼一样,在风雨里成长,在阳光下结果,也把父亲的善良与坚韧,悄悄传递给了下一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没读过多少书,却深谙做人的道理,他常说:“做人要老实,要本分。”在我上学前,他给我起了大名“军让”——我乳名叫小军,他加一个“让”字,是希望我在生活里能知谦逊、懂礼让,在不争不抢、容让别人中找到平衡,走好人生的路。这是他一生坚守的准则,也是他教给我们最珍贵的品质。可惜上高中时,老师把我的名字改了,从此再没人叫过“军让”这个名字,可父亲的这份期许,却刻在了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里有人遇到难处,父亲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哪怕自己经济上帮不上什么,他也总是第一个去出苦力的人。村里的路坏了,他会主动扛着铁锨去修,不求任何回报,只说:“路修好了,大家走着方便。”他从不计较得失,总说“帮人就是帮自己”。这份老实与憨厚,成了我们家最珍贵的家风,也成了我们兄妹三个做人的准则。他就像沟里的老槐树,从不张扬,却用一圈圈年轮刻下最深的善良,如今这份善良,已成了我们行走世间最坚实的底气。父亲曾说:“做人要像黄土一样实在,不骗人,不坑人,心里才踏实。”他用自己的一生,为我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让我们明白,善良与本分,比任何财富都更珍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命运的无情,却总在猝不及防时降临。今年春节,一向身体硬朗的父亲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后,才知道已是癌症晚期。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把我彻底击垮了。父亲病重的日子里,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喂一点水维持。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干皮,眼眶深陷,一个多月几乎没吃一口饭,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每次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模样,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尽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父亲的神志却始终清醒。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却从未表现出一丝忧虑、悲伤或恐惧,反而异常坦然、平静。来看望他的亲人都忍不住落泪,可父亲却还会用枯瘦的手比画着,安慰大家别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那样安详,静静地躺着,像只是累了,睡着了。直到我用白纸轻轻遮住他渐渐变黄的脸,心口猛地一痛,眼泪“哗”地涌出来,才不得不相信,父亲是真的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月十五傍晚,沟里的风刮得厉害,窗棂“哗哗”作响,像是在为父亲送行。父亲就像一支渐渐燃尽的蜡烛,用最后的光亮,诠释着他对亲人的呵护与爱恋。他走得静穆又安详,在沉睡中慢慢停止了心跳,让我总觉得像一场梦,仿佛只要喊一声“大”,他就会像从前一样,笑着答应。他像沟里的溪流,静静汇入远方的河流,可他留下的坚韧与爱,却像沟里的黄土,深深埋在我们心里,长成了我们生命里最坚实的支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正月初五,母亲离我们而去,今年三月十五,父亲也走了。去年的风还带着母亲的气息,今年的风,却只吹过父亲曾走过的路。沟梁依旧,黄土依旧,却再也见不到那两个并肩劳作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们在田间地头轻声地交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豪言壮语的誓言,他只是用最平凡的双手,在贫瘠的土地上耕耘,在艰难的生活里守护,把所有的爱与希望都给了家人。他教会我们,面对苦难要坚韧不屈,面对生活要踏实肯干,面对他人要善良本分。他对我们的爱,像黄土一样厚重,像溪流一样绵长,成了我们一生最宝贵的财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时候,我会梦见父亲。梦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扛着铁锨,走在山沟里,野杏树的花瓣落在他肩头,溪流在旁边缓缓流淌。我追上去喊他,他转过身,笑着对我说:“娃,好好干,不然会挨饿,受人欺负的。”那笑容,和照片里的一样温暖,一样充满希望。醒来后,枕头湿了一片,可心里却暖暖的。我知道,父亲虽然走了,可他就像沟里的黄土,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我们兄妹三个;他的坚韧、他的善良、他的爱,都融入了这片土地,融进了我们的血液里,成了我们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当遇到困难,我总会想起父亲在烈日下担麦子的身影,想起他在寒夜里陪着我们读书的模样,想起他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好好读书”的模样。这些记忆,像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亮我前行的路,让我有勇气面对生活的一切挑战;也让我真切懂得,无论走多远,父亲那份本分、善良与坚韧的品格,都该被我们牢牢攥在手里,代代传承——这不仅是刻进骨血的家风,更是支撑我们这个家走下去的根本。</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去世快一年了,沟梁上的风又吹过,野杏树依旧开着粉白的花,溪流依旧顺着沟壑缓缓流淌。一年来,失去父母的伤痛像刻在老家山坡中的印记,永远无法抚平,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减淡分毫,反倒愈发清晰。寒衣节,我站在父亲的坟前,望着眼前这片他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仿佛又看到了他弯腰劳作的身影,看到了他背着我们蹚过溪流的模样。初冬的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絮语,像父亲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对天堂里的父亲说:大,在您离开我的日子里,我们无时不在思念着您和母亲。愿您与母亲在天堂安好,愿那里没有病痛,没有苦难,只有温暖的阳光,和永远相伴的时光。我们会带着您的希望与爱,好好生活,不负此生,也不负您一生的付出与守护。您放心,我们兄妹三个都过得很好,会像您种的庄稼一样,在风雨里扎根,在阳光下生长;也会把您的品格传承下去,做一个坚韧、善良、本分的人,让您和母亲留下的爱,在我们这个家,在下一代身上,永远延续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谨以此文献给天堂里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孤哀子苟成文叩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二零二五年十一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