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初冬的一个下午,北风吹落了院内那棵红枣树的叶子,也吹进了土坯房的屋檐,把订在窗户上御寒的塑料纸搅得呼啦啦直响。</p><p class="ql-block"> 方明正在院子南面的猪圈里往外掏粪,大队广播喇叭里播送着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方明放下手中的粪叉,蹲在了猪圈的矮墙上,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上下翻看着手上一道道的裂纹。教了二十年的书,从扫盲班到村小,忙得脚不沾地,粉笔沫染白了两鬓,可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民办教师,每月三块钱的补助,还得靠挣工分养家。也想过成为公办教师,可没有文凭,也没有门路,只能在破旧的教室里守着一群孩子,苦口婆心。</p><p class="ql-block"> 方明咬了咬牙,起身去了大队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方明回到家,天色已晚。手里拿着从大队部借来的一张报纸,走到儿子的身边。</p><p class="ql-block"> 儿子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毕业后回到农村,参加生产队劳动。前一段时间,听说能考大学了,连夜找回高中课本,就把自己关进了柴房。</p><p class="ql-block"> 儿子正趴在屋里的小方桌上解方程,屋里只有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的沙沙声。方明看着儿子熬红的双眼,心里怦怦直跳。找到妻子做针线活的衣针,为儿子拨了拨煤油灯芯上的灯花。</p><p class="ql-block"> “方亮,爹想跟你一块参加今冬的高考。”方明说完话,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儿子。</p><p class="ql-block"> 他想试试,不光是为了公办身份,更是为了当年没有实现的梦想。</p><p class="ql-block"> 方亮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方亮知道,爹是六个村庄联办小学的民办教师,教了二十的年书。不管堂上堂下,爹讲起《论语》《天文》或是《三国》《水浒》听得调皮的学生都会挺直了腰杆。</p><p class="ql-block"> 爹的珠算打得那叫一个准。在算盘上拨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然后,见珠打珠,将其重复打三遍,最终得到的结果为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无一差错。爹还会打百子、三盘成、九盘清,还会打乘法、除法的狮子滚绣球、凤凰展翅等等。</p><p class="ql-block"> 可是,爹毕竟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除了学校教案,就是家里家务。一手拿教鞭教育孩子,一手掂夜壶侍候老人,哪有精力看书。</p><p class="ql-block"> 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也给了社会青年一个选择人生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方亮,心里很明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方亮上下打量一下父亲,接过了他手中的报纸。</p><p class="ql-block"> 《高考恢复了!》,这一消息,犹如一记春雷,让成千上万的人激动不已。他们在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学校操场,牧场矿山,重拾书本,再做一次学生。</p><p class="ql-block"> 《人民日报》头版社论:《搞好大学招生 是全国人民的希望》,高等学校的招生工作直接关系大学培养人才的质量,影响中小学教育,涉及各行各业和千家万户,是一件头等大事。动员广大知识青年和在校学生积极报考,为祖国实现四个现代化,培养和造就大批又红又专的建设人才。同版还刊登着《恢复高考,知识改变中国》多篇这样内容的文章。</p><p class="ql-block"> 方亮在昏黄的油灯下,看到了父亲布满裂口的双手、皱皱巴巴的面容、对知识渴望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爹,你学到的知识差不多都忘记了吧。”</p><p class="ql-block"> “我教的是语文,数理化可能差一些,可以学呀。半辈子了,我还不知道大学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再说,政策来了,我想试一试。”</p><p class="ql-block"> 方亮想起了娘曾经给他讲过的一件事:你爹十六岁那年,考上了师范学校,因为出身富农家庭,阶级成分高,不让去,这也成了你爹心里一辈子的疙瘩。后来,村里在地主家的三间堂房里办起了小学,又没有老师,就让你爹去教了书。等你上学,爹教你的时候,都已经教十一年的书了。</p><p class="ql-block"> 方亮放下报纸,握紧爹的右手,说:爹,你的教材太老了,用我的课本!</p><p class="ql-block"> 方明又用妻子做针线活的衣针,挑了挑灯花,屋内瞬间明亮了许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方明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忙完家务,就在油灯下与儿子一块复习。 </p><p class="ql-block"> 方明看着煤油灯下那些生涩的公式定理,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方亮在课本上用红笔标注的重点,给父亲耐心地讲解着。</p><p class="ql-block"> 钢笔没水了,方亮转身,递来墨水瓶。</p><p class="ql-block"> 肚子有点饿,方明掀开厨房里的地锅,拿来两块热地瓜送给儿子。</p><p class="ql-block"> 火盆里干柴燃烧的噼啪声,柔和着笔尖的沙沙声,温暖着一旁做针线活的妻子,温暖着那座土坯房。</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方明在厨房烧火做饭,还一直想着一道不会做的物理题。儿子没说话,从爹手里要过烧火的木棍,在地上画起了物体受力分析图。</p><p class="ql-block"> 妻子在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说:当家的,年龄比你大的多的是,绝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一定要报考,考不上就当陪孩子读书了。</p><p class="ql-block">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方明的脸。妻子看着父子二人认真的样子,心里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快放寒假的那天,方明正在班里给学生上课。村长风风火火地跑到教室,手里挥着两个信封:“方明!你考上了,考上了!你和儿子方亮,都考到了师范学院!”</p><p class="ql-block"> 方明愣在了讲台,手里的课本啪嗒掉在了地上。方明接过大学录取通知书,用满是粉笔沫的右手抹了一把眼泪,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在中文系,一个在物理系。</p><p class="ql-block"> 报到那天,父子俩背着行李,坐上了开往省城里的火车。</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田野泛青了,风里携着暖意。方明看着身边的儿子,心里暖融融的。这是他和儿子新生活的开始,更是国家的新征程,新希望。</p><p class="ql-block"> 火车载着两代人的梦想,奔向一个崭新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