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读到那篇文章,只觉得故事里有一种凛冽的、快刀斩乱麻似的决绝,那一声绝响,比什么慷慨悲歌都来得更沉默,也更沉重。它在我心里,沉沉地坠着,像一颗冰凉的石子一下命中湖心。</p><p class="ql-block"> 后来年岁稍长,更咀嚼出那“绝弦”二字里的深悲。那哪里是绝弦,分明是绝念,是与这滚滚红尘最后、也是最彻底的诀别。琴为知音者鸣,知音既逝,这七根弦便成了世上最无用的东西,甚而成了时时刻刻刺心的针。留着它,每看一眼,便是一番凌迟。所以必得毁去,亲手毁去,用一种近乎惨烈的仪式,来祭奠那份永不复返的完满。这举动里,有孩子气的执拗,更有成人式的、不容转圜的悲哀。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伯牙虽未死,可他灵魂里最光华灿烂的那一部分,确乎是随着子期一同死去了。从此,高山沉默,流水息声,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抱着那具再也无声的琴,茕茕孑立。</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叹惋的,是他们的相遇本就超越了世俗的藩篱。一个是在朝士大夫,琴艺冠绝天下;一个是山野樵夫,终日与斧斤为伴。阶层的云泥之别,却在琴音响起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想那日,伯牙方鼓琴志在泰山,钟子期便脱口赞道:“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琴音再转志在流水,子期又应声而和:“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这哪里是听琴,分明是两个灵魂在音律中相认。世上懂琴者或许不少,但能这般字字入心、声声相应的,唯有子期一人。</p><p class="ql-block"> 我于是便想起了那两句不知出处,却总萦绕于心的诗来:高山流水今若在,不见伯牙与子期。是的,江山依旧,风月无恙,那曾经见证过他们友情的山水,想必也还在某处青着、流着。可那又能怎样呢?风景是永远的,人却是倏忽的。那一段在琴音里相遇、相契的灵魂,一旦散佚,便任是造化神通,也再拼凑不回了。这后来的课文,何以竟要改作《伯牙鼓琴》呢?大概是因小学阶段的教育,尤其是语文教育,重在引导学生感受人间的真、善、美,培养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其价值导向是引导学生去体会什么是“听懂”,什么是“默契”,什么是“心灵的沟通”。这是一种关于友谊、理解和艺术欣赏的正面熏陶!可我内心总觉着这题目,失了许多味道,“鼓琴”二字,太寻常,太技艺化了,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个乐师演奏的故事。它只说了那光彩的开始,却掩去了那惊心动魄的结局。它将一个关于灵魂与毁灭的悲剧,轻轻地拉回到了一个才艺佳话的平面上,那其中的血性与痛楚,便被这温吞的题目,稀释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伯牙绝弦》却不然。它一语,便道尽了全部的繁华与寂寥。那“绝”字,是一道深渊,隔开了生趣盎然的过往与万念俱灰的当下。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是值得用全部的生涯去寻的。那弦一断,不光是技艺的终结,而是一种精神、一种情谊的涅槃。这“绝弦”的真意,原不是教我们效仿那决绝的姿态,而是要我们懂得:正因知己如此难求,一旦遇见,便当以全部的心魂去珍惜。这让我想起鲁迅赠予瞿秋白的那句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当以同怀视之。”伯牙的绝弦,不是终结的教条,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知音的珍贵。它让千载之下的我们明白,在茫茫人海中,若能觅得一个真正懂得的人,是何其有幸——那“巍巍乎若泰山”、“汤汤乎若流水”的应和,不只是古籍里的佳话,更是对每一个孤独灵魂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它让这故事,从一则美谈,升华为一曲挽歌,刻在历史的骨头上,让千载之下的人们,读来依旧觉得凛然,觉得心口发紧。我总想,古人之于友情,其郑重如此,大约是因为在那车马慢、书信迟的年月里,一个知音,便是一个人精神世界的全部疆域。他不止是一个朋友,他是你全部才情抱负的唯一解人,是你灵魂的折射。失去了他,便不只是失去一个伴当,而是你的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意义,都成了旷野。故而他们的痛,是彻骨的,他们的悼念,也必得是这般斩钉截铁的。而那断了的,何止是弦,是此后每一个本该有知音相伴的晨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