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之旅

舒展

美篇文：邓代昆

摄影：九奇，舒展

编辑：舒展

邓代昆/乙巳孟冬三峡行（一）

破晓披衣，偕内子与妻弟夫妇，共作三峡之游。乘飞铁抵渝，随团而行。车至丰都，云翳低垂。此城乃幽冥都会，传说中阎罗所居。忆卅载前初临，见森罗宝殿、油鼎刀山，无非震顽慑恶；今重游故地，石象如旧，而世心已非。抚碑碣而叹：阴阳果有界乎？善恶岂无报乎？暮抵万州，江灯如星。登“皇家盛世”轮，巨舸巍然，金碧耀水。是夜也，天风拂面，江灯浮波。凭栏摄影，舱内笑谈，浑忘鬓边霜雪。忽觉胸次澄明：昔人求鬼神于九幽，今夕得至乐于一舟。境由心造，乐自亲聚，岂在仙山鬼府耶？卅载重游鬼魅城，石雕犹作判阴晴。而今笑指阎罗殿，已隔人间雨一程。盛世轮灯照夜明，摄将星月入江声。笑谈浑忘霜侵鬓，船过千山始觉轻。

万州港

邓代昆/乙巳孟冬三峡行之二（上）

昨夜声入户，似素娥絮语，速招我入温柔乡中。无几，忽被晨钟破梦，推窗但见晓色初染云鬟。亟促早膳，驱车直向白帝城去。

遥望白帝城雄踞夔门之巅，忽忆昔岁为《中华名匾》四川卷事至此，踏千级石磴如履平地；今见云梯九转，竟需滑竿相扶助矣！仰观城阙，“白帝城”、“白帝廟”、“汉代明良”三匾依然高悬，木色苍苍犹存旧时风骨。然当年弄文青衫客，今已鬓染巫山霜雪。临匾太息，始信光阴原是蝕骨金刀也。

夔门石磴九回肠，

曾踏青云少年郎。

三十年来风雨过，

匾文字字刻沧桑。

邓代昆/乙巳孟冬三峡行之二（下）

午后转楫神女溪，画舫犁碧，恍入璃晶世界。千仞绝壁倒悬苍昊，似巨灵初劈；硃砂枫叶未染秋霜，留数分期待。溪水沉碧，深杳处疑有仙人出没，鲛人织绡。导游张姓女，热情多谐趣，忽扬喉歌之，土调原声，随波低昂，满船游客，咸称佳妙。舟行愈深，江束水浅，不可更前，遂舟返大轮。轮上晚餐较前丰美，或曰“答谢宴”也。入夜，更有晚会兴娱乐之举。碧琉璃上画船轻，土调穿云峡底行。神女溪头秋未染，山歌先作赤枫声。

神女溪

邓代昆/乙巳孟冬三峡行之三/宜昌“三游洞”

今晨离舟登岸，车至宜昌，闻市人言有“三游洞”之胜可以游焉。遂携妻及弟夫妇驱车往访。初入门庭，但见楣额朴拙，林壑深秀，已有出尘之致。

循石阶徐行，亭台错落林杪。“至喜亭”翼然临江，“”张飞擂鼓台”雄峙崖侧。抚读残石，墨渖间犹存元白苏黄文气；伫观军垒，苔痕里恍闻金戈铁马余音。我四人性皆豁达，遇奇石辄呼摄影，见幽花必欲折枝，欢谑之声贯林振叶，时惊山鸟。

暮色渐合时，登巅极目。西陵峡平波如镜，葛洲坝横锁苍茫。妻弟贵宝忽诵坡公《赤壁怀古》，声振林木。此时，夕晖熔金，泼染层林槎桠；江风梳鬓，漫卷往圣吟啸。文脉流转，竟在呼吸之间矣。

归途击节，犹自嗟咨。虽未得时细辨前贤遗墨，然山水清音已浸骨髓。方知真名胜者，不在碑碣之多寡，而在能令人陶然忘机也。是游也，得烟霞之趣，尽天伦之乐，岂非造物厚赠欤？

古洞探幽兴未休，

手机抓拍各争优。

忽闻妻弟吟坡句，

惊起沙鸥掠舵楼。

摩崖未辨又何妨，

已共烟霞醉一场。

归检画图三百幅，

鬓边犹带野花香。

三峡大坝

邓代昆/乙巳孟冬三峡行之四/宜昌“三峡大瀑布”

急急早饭毕，网约一车，径往三峡大瀑布。世人皆云此瀑冠绝荆楚，我等亦向往之久矣。初入幽谷，见木栈蜿蜒架于河道之上，如苍龙伏涧。仰观危崖欲倾，俯听清泉漱玉。又有索桥悬空，摇曳云汉间，人行其上，恍若御风。沿途诸瀑各具其态：“虎口瀑”吞云吐雾，“一线瀑”破壁垂虹，“珍珠瀑”跳珠倒溅，“丫儿瀑”分流竞秀，“连环瀑”叠浪相逐。我等持机频摄，然天地大美，岂方寸可囿？忽闻雷声震谷，知主瀑在望。但见素练垂天，飞湍激射，高百丈而贯九霄。昔太白观庐山瀑布，犹有“疑是银河”之叹，今见此瀑，方知造化更胜诗家意象也。游人多有披蓑穿越瀑幕者，笑语惊湍。余独立潭畔，观瀑水击石，千年如一，忽有所悟：夫水至柔，而能裂石穿岩；人至刚，常困于方寸得失。昔东坡夜游石钟山，察声辨形，今吾临此瀑，乃知天地有常道，而不囿于形器。闻游人言，山壁有天造之水袈裟大佛，余遍寻不获。初觉怅然，既而释怀：留此悬念，正可寄想来日。山水之妙，乃在可遇不可求，似见未见时也。日色渐沉，振衣而归。回望烟霞中之瀑影，恍若天地间一幅未干之水墨长卷。此番虽未穿瀑探险，未睹石佛真容，然得此洗心之境，足慰平生。岂必尽览方为乐？有余味处，即是圆满。悬河决壑破空来，万练飞霜动地雷。欲借谪仙椽笔写，烟云过眼已难裁。寻佛未遇转堪奇，雾縠虹裳俱是诗。且带余凉归去也，青山留白待来时。

邓代昆/乙巳孟冬三峡行之五/

宜昌“三峡人家/巴王寨”

宜昌形胜，萃于江峡。清江画廊如处子，三峡人家若侠士。我同行四人反复议之，终择后者，盖慕其兼得山水之奇与人文之古也。

初至多舛，为网约车所误，枉道往返失去几一时辰。及抵山门，轮渡过江，日已过午矣。

景区有三径，曰山上、水上、溪边。时不我待，遂决意直趋巴王寨。

巴王寨踞西陵绝壁间，危磴连云，石阶如肠。同行者皆畏其险，乃乘电动扶梯而上。忽见层峦叠翠间，长江如青罗带蜿蜒东去，舟楫点点，波光粼粼，始悟“峡江天下壮”非虚言。

登临处，但见石垒碉楼与危崖相倚，巴王宫阙共云霭同悬。茶盐古道斑驳，犹存先民履痕；吊脚楼台参差，尚闻太古遗响。忽闻寨中鼓乐大作，巴歌激越，穿云裂石；巴舞雄浑，动魄惊心。其声也朴野如击壤，其姿也简质若刻木，令人顿生幽古之思。

余观寨中营造之妙，皆因势象形：石借山骨，木取天然，飞檐斗拱尽随岩势，回廊曲槛皆应地形。乃悟古人“以天合天”之智，此寨历千年风雨犹存，岂非得守柔循理之道乎？

暮色渐合时，循平缓小径徐行。偶见溪畔舟横，林间炊起，皆如米氏云山图。虽未遍游诸景，然窥斑见豹，犹得陶公“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之趣。

及车载归，天幕如墨，星月俱隐。然江风拂面，似带巴魂楚魄；山气侵衣，犹存古意苍茫。乃知天地大美，不在目遇，而在神会。虽遭周折，终得妙谛：夫游观之道，贵在取舍。若执意求全，反失其真；但守心观照，则万象皆备。

危磴盘空入翠微，

江声如鼓撼岩扉。

巴王宫阙苍茫里，

一叶舟横夕照稀。

古寨萧然立大江，

盐茶古道入苍茫。

西风漫说兴亡事，

犹送寒涛打旧墙。

邓代昆/乙巳孟冬三峡行之六/宜昌/滨江

乙巳孟冬我辈作三峡游，客次宜昌。前二日天朗气清，遍历城郭诸胜。今日已作归计，忽忆邑人尝盛称滨江之景，时北风骤起，寒雨斜侵，然终不能夺我辈志，遂复招车而往。

初临江浒，但见混茫接天，烟波失岸。雨脚如麻，散作满川珠玉；江声似鼓，摇动千里霜霏。青石板路蜿蜒入空蒙，风林翠叶垂露泣清寒。正当凝神际，忽见沧波中有赤膊少年，劈浪中流，身形矫捷若游鳞。吾辈方瑟缩风巾雨氅间，彼竟自在沉浮，观此景，方知前贤“若许轻舟济沧海，人间谁不是蛟龙”句，非是虚语。

复沿堤徐行，风雨愈狂。忽见有白色“中国海事”灯塔兀立混沌，如银钎直刺灰穹。此时恍然有悟：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少年击水，非为逞血气之勇，实乃对无常之宣言——纵使云翻雨覆，难夺浩浩江流；任他暑往寒来，不改铮铮铁骨。

及归，雨歇云开。回望烟霭深处，恍见少年振衣登岸，踏歌而行。始信滨江真味，不在风和日丽时，偏在雨横风狂处。亭台草木，皆成文章；波涛云霭，俱含至理。此番所得，非惟烟云供养，更觉肝胆皆冰雪。

今夫世人游观，多趋晴霁，殊不知阴晴皆天机，风雨亦文章。昔东坡谓“庐山烟雨浙江潮”，今观宜昌雨江，乃知天地大美，常在险远；人间真谛，隐于平常。惟以赤子之心，方能识此间三昧耳。

寒江骤雨锁空濛，

赤臂少年劈浪峰。

莫道云深迷望眼，

峥嵘自在此心中。

雾塔凌虚证古今，

风雨难移浩荡心。

归来犹作烟霞忆，

一脉清狂说到今。